第二日早朝的開始,朱元璋果然也就乾脆擺明了這件事,六部事宜後,他是親自講了昨日的所見所聞。
葉言本體還在閱卷,王彥卻一時間,直接面對了百官的壓力。
而有的官呢?
那就是糊塗,或者說他們也懂朱元璋的心思,這徹查,憑什麼徹查,在細節上看是各地官吏管理經濟的水平不足,甚至連算術都不懂。
但從大局上看,他們一聽老朱說的昨日之事,一瞬間就讀懂了這大明皇帝的心思。
不能徹查,查了,朝廷就真沒錢了。
不查的話,還是軟化處理,稍微表個態讓百官好好學習九章,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即可,出的問題別太過分,最多也就是拿幾個典型出來處理。
甚至說啊。
“王卿所言,朕其實也認為不錯,這樣吧!應天府衙上下,凡有品級之官員,自府尹至未入流,三日之內,將《九章算術》首卷‘方田術’全文,給咱一字不差、工工整整抄寫二十遍!署上姓名職銜,交至府衙存檔!少一遍,遲一刻,以抗旨論處!”
朱元璋表態了,而且看他他這話說的也好像極重,可實際上這話,這表達態度的方式就太輕飄飄了,甚至不少官員緊繃的脊背都微微放鬆了,嘴角甚至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彎。
抄書?抄書好啊!抄書算什麼懲罰?
這不過是陛下震怒之下,給那狂悖的王彥一點面子,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罷了。
至於實效?
抄一百遍《九章》,能讓一個視算術為賤業的酸儒開竅嗎?能讓那些早已在官場泥潭裡浸淫多年的老油條們突然精通錢糧出入嗎?
胡惟庸此時也代為代行六部,雖還不是左丞相,但已經完全總領中書省,此刻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拱著手說:“陛下聖明!《九章算術》乃聖賢所傳,計國用、量田畝之根本。王提督所憂,實乃老成謀國之言。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治國如烹小鮮,不可操之過急。官員習學經義,重在明理修身,至於術數之精微,確非一蹴可就,陛下令應天府官員抄錄‘方田術’,正是令其重拾根本,循序漸進之良策!假以時日,待其領悟其中精義,自能明察秋毫,為國理財。”
他這番話啊,簡直說的滴水不漏。
既是肯定了王彥的憂國憂民,又巧妙地將算術不精歸結為‘非一蹴可就’的學習過程,更將朱元璋那輕飄飄的抄寫令包裝成了循序漸進之良策。
但這合理嗎?
你科舉不考這些,你舉薦人還不懂算術,你就讓他去負責各地民生?
可胡惟庸著最後那句的假以時日,那才是王炸,葉言聽了都得連連點頭。
這是他將核心矛盾從官員的無能,輕飄飄地轉移到了學習進度上,明擺著替老朱開口,是官員們還在學習,此事也沒有大錯,慢慢來不就行了嗎?
旁邊也立刻有禮部侍郎出列附和。
“胡相所言極是!《九章》博大精深,非朝夕可通。陛下此舉,潤物無聲,乃教化臣工之仁政!臣等感佩莫名!”
這完全是刻意將抄寫拔高到仁政的高度,是試圖堵住葉言這分身王彥的嘴?
而且。
另一位戶部郎中更是滿臉誠懇地補充:“王大人拳拳之心,下官也感同身受,可各地官員政務繁劇,若驟然以嚴苛算學考校,恐生惶恐,反誤了本職。陛下寬仁,允以時日,實乃體恤臣下之舉!”
一時間,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彷彿王彥的激烈諫言,已被這循序漸進、體恤臣下的溫言軟語化解於無形。
這群人……
真是好一個古代的封建臣子啊。
朱元璋也在端坐龍椅,滿意點點頭,目光面最後落在王彥身上。
那眼神彷彿在說:王彥,話已至此,臺階給你了,你待如何呢?
葉言本體在貢院嘆口氣,這就是古代,一個人想改變大明是真難啊。
不單單朱元璋有他的小心思,這群大臣明明什麼都知道,也非要把這利益維持住,也不惜站出來說些荒唐的話。
所以控制的分身,王彥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注視那一個個官員贊同的神情,眼神其實也沒有怒火,畢竟葉言也明白這其中的道道,他是真覺得自己現在真是當官的料,很多東西比剛穿越時,看的更透,想的更多了。
不過他只是沉默,甚至還有一種看透把戲的感覺,以及那抹顯露出的早已預料的瞭然。
當百官都漸漸不說話,奉天殿徹底安靜之際,這位王彥,王三品人冊之都督,這一刻才淡然的踏前一步,這一步踏在金磚上的聲音,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說完了嗎?各位大人,輪到本官說了吧?”
他不待其他人有所反應,直接第一個針對的就是胡惟庸,還是那句話,用分身,那我就是敢說!
況且我王彥的分身雖還僅僅是三品官員,但所掌握的權力,所能代表的權勢,你胡惟庸都必須聽我把話說完。
“胡大人好一個循序漸進之良策說法,諸位也好一個仁政教化、體恤臣下的溫言軟語,這真是舌燦蓮花,深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為官之道啊!聽得本官……嘖嘖,甚是悅耳啊!”
瘋子!
胡惟庸內心都出現這個詞,百官也再次想起上次被這‘拉著九族求死’的王彥,那狂妄的樣子,那被支配的震驚感再度出現。
王彥也突然鎖定胡惟庸,他直言道:“胡相!您所謂的非一蹴可就,以及假以時日的為國理財?哼!好啊,那本官斗膽請教!昨日上元縣那周祿,連‘二百四十除三十等於八’這等蒙童掰指頭都能算清的賬目,都能錯得離譜!他這一蹴,是蹴了多少年?”
胡惟庸表情也有變化,這周祿確實離譜,離譜到突然聽到王彥就此事質問他時,他這位歷史名臣都需要時間思考。
但葉言不給他這個機會!
“胡大人看來都要細細去想啊,那下官來說!這一蹴,是蹴到他都四十好幾,是蹴到他該收多少稅都算不明白?更是蹴到可以指鹿為馬,將‘八貫’生生算成‘九貫’?!這難道也是您口中需要時日去領悟的‘術數精微’?!這難道不是徹頭徹尾的昏聵無能,視聖賢傳世之《九章》如廁紙?!”
胡惟庸臉色微變,剛要開口,葉言還是不給他機會,轉頭直接看向那贊同的戶部郎中,聲音也陡然拔高!
“還有這位郎中,您說的政務繁劇,恐生惶恐,故需‘體恤’?!簡直荒謬絕倫!身為朝廷命官,掌一方錢糧賦稅,連自己分內最基本的算盤都撥不利索,連《九章》開篇的方田都算不清田畝大小!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失職?!是‘政務繁劇’給了他算錯賬、多收稅、坑害百姓的理由嗎?!若連這點‘繁劇’都承受不起,惶惶不可終日,那這官,不當也罷!朝廷的俸祿,天下百姓的血汗,不是拿來養這等連九章都學不會的廢物!”
“你豈敢說此話!?”
那郎中都忍不住指著王彥質問。
王彥卻不屑一笑,直道:好,那麼本官也問,你身為戶部官吏,總該很懂九章之術吧?這計國用、量田畝、均賦役的根本,想必是爛熟於心?”
他死死鎖定那位戶部郎中,不給對方絲毫喘息或轉移話題的機會。
“那本官冒昧的問你一個簡單問題,權當驗證你這體恤之言是否空談!”王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今有倉廩存米一百石,需分與二十五戶受災百姓,每戶當得幾何?若再有二十五戶,又當分幾何?速速答來!”
這問題簡單得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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