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朱標看著他父親這副疲憊又暴躁的模樣,心中既心疼又無奈,李魁等人的諫言在他看來其實根本沒有問題。
但他們站的角度是官員的角度,而他眼前的父皇卻是讓大明走下去的總舵手,治理江山也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
朱標深吸一口氣,既然知道現在父親的勞累是為了治理江山,那葉言所謂的‘通貨膨脹’之理,是必須要說給對方聽的。
“所謂的通貨膨脹……”
“停!”老朱猛地抬手打住他兒子的話頭,“標兒,你別給咱說的相當麻煩,咱現在很累,你只要用最直白的話給咱講明白就行,咱的寶鈔不就只是沒有兌換之法嗎?咱倒要看看他葉言能給你太子說些什麼歪理。”
朱元璋如此表態,這可苦了朱標,他爹非要讓他用最簡單的話講明,那恐怕拿銅幣和寶鈔距離都很複雜。
由此,朱標思慮了片刻,才開口用他的方式解釋。
“父皇既然要聽直白的解釋,那兒臣也不廢話……這通貨膨脹四字,雖非聖賢經典所載,然其理甚明,兒臣也在今日才明白那葉言先生的想法。”
朱標或許沒注意到,老朱眉頭一跳,似乎對這個‘先生’有了點興趣,這通貨膨脹的詭異詞彙,難道讓他的標兒有了很大的感觸?
朱標聲音漸漸沉穩,也並沒有察覺這一點,只是忍不住說——
“在解釋此事之前,父皇,兒臣就以例子而談吧,父親且看。”
朱標指著案桌上的蠟燭,此時在老朱好奇的目光中,他舉了一個極為恰當的例子。
“這蠟燭的火苗如豆般大小,若只照眼前三五本緊要奏疏,尚能字字清晰可辨。”
朱元璋順著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那燭火,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話,但眉宇間的煩躁似乎稍緩,等著下文。
朱標又拿起厚厚一疊奏疏,輕輕放在燭火旁,火光頓時被遮擋了大半,案上大片區域陷入昏暗。
“可若如眼前這般……”朱標聲音微沉,“父皇案頭的奏疏一日多過一日,堆積如山,而燭火仍只此一盞,其光雖亮,卻卻已被無數奏疏層層遮掩,縱使燭火拼命燃燒,又如何能穿透這重重疊疊的阻礙,照亮每一本奏疏?最終,莫說照亮全部,便是想看清其中一本,也需費力湊近,昏聵難辨。”
朱元璋的眉頭再次皺起,他似乎隱約抓到了兒子想說什麼,但又不甚明瞭。
所以——
“說寶鈔!扯這些沒用的作甚?咱案頭奏疏多,那是國事繁忙!與寶鈔何干?”
朱元璋他就是有些聽不懂,但又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所以說話也極為暴躁。
朱標也嚇一跳,不過卻苦笑起來。
“父皇息怒,是兒臣廢言了……說起來葉先生的意思,不是錢本身會脹大,是說這寶鈔印得太多太猛了,就像……”他還是忍不住用燭火比喻,指著那枚蠟燭,那些桌上的奏疏堆子,“您眼前這些奏章,若是隻有這一根蠟燭,還能湊合著看清字兒,可要是有人不停地,一摞一摞地往上堆新奏疏,這蠟燭的光它還是這麼丁點兒大,您說,最後會咋樣?”
“還能咋樣?”朱元璋還是一臉不忿,目光葉落在那搖曳的燭火上,又掃過堆積的奏章,“黑燈瞎火的!屁都看不清了!”
“對,父皇,就是這個意思!”
朱標輕輕拍手,語氣卻也更加嚴肅:“這燭火之光,便如同我大明市井間那販賣的貨物,田畝產出的米糧、織機織就的布匹、鐵爐煉出的農具,甚至包括鹽場曬出的食鹽……此等實實在在的物產,一年能有多少,大體是有限的!不會因父皇多印了十萬貫、百萬貫寶鈔,地裡就憑空多長出糧食,織戶就一夜織出萬匹布來!”
“而奏疏若一直新增,這點光亮怎麼會照亮全部……這對應的是寶鈔的數量,您說那麼多寶鈔去買這些貨物會發生什麼?”
“你快說,標兒你什麼時候這麼能廢話了!”
朱元璋死死盯著朱標手指的燭光,突然間有些急迫,因為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可又差點意思。
他所謂的錢越多對應的是奏疏,指著的光亮則對應了天下有數的貨物。
這和一個燭光照不亮所有奏疏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是,父皇明鑑!”朱標微微躬身,“既對應此說法,其寶鈔之印製,若只求便利流通、充盈國庫之需,其應量入為出,則其弊不顯。可若朝廷因國用浩繁,一印便是十萬貫、百萬貫,如大江決堤般湧入市井,只求快速聚以財用。”
朱標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父皇便試想吧,當這如山如海的寶鈔,追逐著市場上那點相對固定的米糧布帛時,會發生什麼?”
朱元璋眉頭緊鎖,猛地恍然道:“錢太多,不但咱的國富裕了,百姓能買的東西也多了?”
“對!”朱標再度猛點頭,同時立刻介面,“這便對應了一個道理,物貴錢賤!是寶鈔的實際購買力,會如同被水反覆稀釋的酒,越來越寡淡無味!昨日一貫鈔可買一石米,商人會在今日同意嗎?不止是百姓有錢,商人手裡也被我們朝廷塞了很多寶鈔,這麼多錢,那麼點貨物,父皇您說逐利下,商人會怎麼做?!”
“加價,因為錢太多了,貨物自然要高價出,因為大家都不缺錢!”
朱元璋說的斬釘截鐵,可他也有不理解的一點。
“可是標兒,咱這是在幫百姓富裕,這又能怎樣?”
“這一點……”朱標卻眉頭緊皺,此時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父皇此舉初心確實是好的,也確實讓百姓也跟著富裕了……但有一點父皇您沒想明白嗎?這富裕是假的啊!百姓一年到頭辛苦勞作,能賺到的錢大體也是有限的,如同那燭火的亮度很難驟然增強!”
“連父皇您都知道價錢會增長,您說百姓辛苦一年,手裡攥著的寶鈔假設更多了,一年賺的也甚至比往年多!可他們拿去市場,去換米、布、鹽時卻實實在在的在變少!”
朱標說此話時也不由感到痛心,那種痛心不一定是真的愛民,也可能是想到了對大明的不利,對百姓可能造反的擔憂。
“簡單講就是去年一貫鈔能買一石米,讓一家老小活一個月,今年一貫鈔只買八斗米,連一個月都撐不到了!這哪裡是幫他們富裕?這分明是讓他們拿著更多的紙,卻買更少的糧,穿更薄的衣!他們的日子,是越過越窮啊父皇!”
他猛地指向那在堆積奏疏下奮力燃燒卻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的燭火,又指向那疊厚厚的奏疏,聲音幾乎顫抖。
“所以這燭火難照萬疏之局,便是寶鈔氾濫下,萬民困頓之象!”
已經不需要再說了。
簡單的燭火之道理,朱元璋已經聽的呆滯,更別說朱標說的比葉言講給他的還要直白,朱元璋肯定是能聽懂的。
他所做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不就是讓民逐利,這不就是李魁所說的生搶百姓手裡的錢財嗎?
而且……
真是逼著百姓變窮?
朱元璋可不傻,他都能下意識應答出漲價的道理,這通貨膨脹的核心點已經讓這位洪武皇帝領悟了。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一段時間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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