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卻瞬間猛拍桌子,都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了。
“放屁!就算如此,照他這麼說,咱印寶鈔倒成了搶百姓錢的強盜了?!咱印寶鈔修城牆、養大軍、賑災民,哪一樣不是為了這江山社稷?哪一樣不是為了咱大明的子民?!”
你看,朱元璋他還是下意識的為自己辯解啊。
他的急切也是因為他聽懂後,想到了朱標想到的事。
百姓越來越窮,那不就是當年他們起義的緣由嗎?
難道他大明和暴元一樣嗎?
“……父皇息怒。”朱標聽得出自己這父親的情緒為何如此,所以他起身後語氣更加懇切的勸道,“父皇您的勵精圖治,是為國為民之心天地可鑑!然葉先生……不,葉言所揭示之理,也就是李魁、劉伯溫、王彥乃至韓國公辭官前所言,其憂心處正在於此!此弊若積重難返,恐動搖國本,非危言聳聽!”
“而此刻提前預知,難道不是好事?”
“……”
老朱的憤怒其實無法壓制,他憤怒的不是葉言和分身,包括胡惟庸等人的諫言把這事挑明。
而是關鍵在於,大明初立,這寶鈔之法不能停!
停了,國庫就沒錢,打仗沒辦法打仗,什麼都做不了!
如此情況下。
“是好事,但還是在放屁!”朱元璋的聲音還是很大,他還是很急,“咱還是那句話,咱的作為標兒你看的清楚,他們當官的葉看的清楚,這印寶鈔修城牆、養大軍、賑災民,咱哪一樣不是為了這江山社稷?哪一樣不是為了咱大明的子民?!北伐大軍每月十萬兩的餉銀從天上掉下來的?鳳陽中都那高聳的宮牆是風吹出來的?!江南水災,十幾萬嗷嗷待哺的災民,是用唾沫星子餵飽的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窗外應天府的方向,彷彿在質問整個天下。
“咱不印這寶鈔,拿什麼填這些窟窿?!用咱老朱家的人命去填嗎?!天下被咱的兄弟拿下了,咱要對天下負責!”
雖說這個天下也許是朱家的天下,但老朱此言確實沒毛病。
“標兒,你看看葉言!李魁!王彥!還有辭官的那個李善長!以及他胡惟庸……他們一個個身為大臣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就知道指著咱的鼻子罵這寶鈔是禍害!罵咱是搶錢的強盜!可他們明白咱的苦心嗎?不印寶鈔,這八十萬邊軍的肚子、中都的宮牆、災民的命!誰來養活?誰來修?誰來救?!啊?!你告訴咱!”
朱標看著父親赤紅的雙眼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心中酸楚更甚。
他明白,父皇的咆哮並非全然否認那通貨膨脹的歪理,而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之吼。
大明這臺龐大的機器,運轉所需的巨量銀錢,就像一個無底洞,寶鈔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填進去的東西。
“父皇…”朱標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依舊堅定,“兒臣明白父皇的難處!父皇殫精竭慮,皆為社稷黎民!兒臣絕非指責父皇,更非要父皇即刻停印寶鈔,那無異於自斷臂膀!”
朱元璋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兒子。
朱標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父親那恐怖的目光,腦海中卻出現了葉言的話。
“但父皇!兒臣懇請您細想葉言、李魁他們死諫之言的核心!且葉言今日葉談及此事時也無比動情,也談到寶鈔之關鍵在於度和信!此法當革新改革,以度定寶鈔之穩定,以信停百姓俚語中的‘糊窗紙’之患啊,寶鈔變糊窗紙,萬民生計都維艱!”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
“尤其是信,誠意伯從前也教導過兒臣,此信乃朝廷法度之公信!父皇欲以刀兵立信,強令通行,此乃雷霆手段,可震懾一時!然若寶鈔因濫發而日賤,百姓持之如廢紙,朝廷卻仍以嚴刑峻法強徵寶鈔稅賦,強令市面交易……此非立信,實乃毀信!毀的是萬民對朝廷最後一點敬畏之心!此信若崩,則民怨如沸,社稷根基動搖,縱有百萬雄師,刀兵再利,又能斬盡天下民心嗎?!”
朱標就差說,民信或者說民心一沒,萬民起義那日,父皇您不怕嗎?
“……度……信……”
朱元璋的咆哮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嚨。
這倆個字實在是有用,尤其至此他也該明白,最可怕的不是寶鈔的度,最可怕的就是信。
但……
劉伯溫當初實乃過分,可他所說的信之崩塌,朱元璋是終於懂了。
但這是在葉言完全說清楚情況下才懂的,而現在他只覺得當初的劉伯溫在指著他鼻子告訴他,你朱元璋在這樣治國,早晚有一天全民起義的反你,你這皇帝狗屁不是!
朱元璋此時甚至還想繼續大罵下去,把這些說出寶鈔問題的大臣都殺了。
但……不能,也絕對不行!
很快,他臉上的暴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
他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過了許久,他才再度開口,而這一次已經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沉重,也帶著一絲帝王最後的倔強。
“咱啊…知道了。可這寶鈔……暫時停不了。北元的刀架在脖子上,中都的宮城都不能半途而廢…該印,還得印……”
朱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朱元璋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朱標,他直接猜到了他兒子的想法,“咱讓你問一嘴葉言看來是正確的,標兒你說的對,他們說的也對……甚至他孃的劉基那貨說的也沒問題!”
從前是萬萬不能在老朱面前提起開國後的劉伯溫,此時卻由他嘴說出了。
朱標眼睛一下子亮了,朱元璋也最後種種一嘆。
“罷了,度和信……尤其是信是萬萬不能毀!”
他目光掃過朱標,又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戶部和寶鈔提舉司的方向!
“傳旨吧!即日起,寶鈔印製之數,由戶部會同中書省重新核定!給咱定個章程出來!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要量入為出,要看田畝收成,看商稅收繳!王彥那套‘兌付所’的章程,明天早朝讓他上來講!胡惟庸主理,給咱議出個可行的法子!哪怕先開一個時辰,兌出一錢銀子,也得讓百姓知道,咱大明的寶鈔,不是他孃的糊窗戶紙!背後還有朝廷的銀子頂著!”
成了!
貢院內的葉言猛地眼睛一亮,這算不算成功改變了大明……改變了經濟?
爽!
雖說老朱真是倔啊,但這一步已經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