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亦有部分考生審題後,思索再三,最終選擇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即刻回京。
而這,正是朱標在翻閱試卷時,驚愕的發現。
他一份份看過去,還發現選擇參戰與選擇回京者,幾乎各佔一半。
葉言在一旁整理著已批閱的算學卷,看到太子殿下對著一堆策論卷冥思苦想,幾乎要啞然失笑。
“殿下,至於如此費神嗎?”
“很至於。”朱標抬頭,對葉言無奈一笑。
經過方才那番經濟之論的衝擊,他已知葉言思維絕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低頭繼續翻閱,語氣帶著探究,“這數百考生,答案竟如此涇渭分明…參戰與回京,幾乎對半而分...”
朱標陷入了沉思。
他是儲君,不能總依賴葉言直接給出答案,他必須自己思考,鍛鍊這洞察辨析之力。
所以這也就導致,葉言那邊卷子都批示結束了,朱標拿著的那一疊都到夜深了,他是一張也不批示。
就在那裡思考,思考到本就批示了大量試卷而相當勞累的葉言都支撐不住,此時正住著下巴,在不遠處坐著都忍不住打起了細小的鼾聲。
然後……
“孤明白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是不知過了多久,朱標忽然眼眸一亮,甚至猛拍桌案的低呼著。
“啊!”葉言被突然嚇醒,一個激靈,撫著胸口,“殿下,您這是要嚇死微臣不成?”
“哈哈哈,孤一時忘形,葉言……不,先生莫怪。”朱標笑著致歉,隨即迫不及待地求證,“葉卿,爾的此題,難道並非是在考量他們能否兩全其美,而是在拷問為官者之本分?這參戰還是回京,實則是忠奸之辨,初心之驗?是看士子們是否將朝廷法度,君王之令置於個人前程之上?!”
葉言揉了揉眼睛,心下有些無奈,他覺得這題在現代不過是基本的職業操守測試題,也就是看看分析能力而已。
在現代人看來,能考這種人生前途題那必然都是陷阱,要寫什麼不言而喻。
因此葉言點點頭,也伸手接過朱標手中遞來的試卷,打眼一看竟然是熟悉人的卷子,那位軍戶子弟的張石頭。
“葉言,孤還是看他的試卷……突然間醒悟的。”
張石頭的卷子裡,熟悉的是那兩道題,不熟悉的是這位中兩道題中寫下的與之不同的答案。
所謂第一題,張石頭的答案就極其簡短,字跡雖顯樸拙,卻一筆一劃,透著股倔強。
“俺是屬官,只管聽命辦事。郎中大人咋做,俺不敢問,也不敢說。俺爹說過,當差聽喝,多嘴惹禍。俺就當好俺的差,別的事,俺看不見,也管不著。”
朱標在一旁看著,他還是忍不住輕聲道:“這…這豈不是裝聾作啞?葉卿,這……”
葉言卻微微點頭,笑著拍手。
“殿下,你初看可能覺得愚昧……然此是乃小民最樸實的生存智慧,他深知自己位卑言輕,貿然介入上官之爭,輕則丟差,重則惹禍上身,選擇‘看不見’、‘管不著’,非是麻木,而是深知界限,恪守本分。”
“一個屬官的本分就是做好分內事,不越俎代庖。這‘不敢問,不敢說’,正是他對自己身份最清醒的認知,也是一種無奈的自保。比起那些高談闊論‘調和’或‘密報’的虛言,此答更顯真實。”
朱標若有所思,再看下一題。
張石頭的答案依舊簡單直接——
“朝廷叫俺回京,俺就得立馬動身!上官提拔俺,俺心裡感激。但朝廷的命令是鐵令!俺爹在衛所當兵時,上官也說時間夠,結果路上遇大雨,誤了軍期,捱了鞭子還罰了餉!俺們軍戶本就不一定能吃飽飯,俺可不敢賭!俺就跟上官磕頭謝恩,說:‘大人,朝廷急召,小的不敢違令!大人的恩情,小的記在心裡,來世做牛做馬報答!’然後俺就趕緊收拾包袱,連夜上路回京!”
朱標看著這樸實無華甚至帶著點土氣的回答,一時語塞啊。
這答案裡沒有權衡利弊,沒有兩全其美的算計,只有對朝廷鐵令近乎本能的敬畏和對萬一誤期後果的深刻恐懼。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老實巴交的農家子弟,面對上官提拔的誘惑和朝廷嚴令的威懾時,那惶恐又堅定的選擇直接磕頭謝恩,然後頭也不回地奔向京城。
葉言指著這答案,更是笑著對朱標道:“殿下請看啊,這在張石頭眼中,朝廷的命令就是天條,是鐵令!上官的恩情再重,提拔的誘惑再大,也比不上不敢違令四個字。”
“他爹或許有什麼經歷讓他完全對‘萬一’是有著刻骨銘心的恐懼。他或許不懂什麼是‘時間充裕’的算計,他是隻知道‘命令就是命令’,遲了就可能挨鞭子、罰餉,甚至掉腦袋!所以他選擇最穩妥、最笨的辦法,立刻執行命令,不敢有絲毫僥倖。”
葉言也按下了卷子在桌上,臉上還是在笑著,可是卻有種敬佩。
“張石頭這士子,他這份對朝廷法度近乎愚直的敬畏和服從,其實才正是殿下您方才所言的本分之心,在他樸素的認知裡,為官的本分,就是‘當兵吃糧,聽令而行’,上官提拔是情分,朝廷命令是本分,情分再大,不能壓過本分!”
朱標聽完葉言的解釋,再看向張石頭那份字跡樸拙的卷子,眼神已完全不同。
這張石頭用最簡單的答案,說明了最簡單的道理啊。
因此……
“葉言,你還能說說你對於此題,這些士子們不同答案的想法嗎?”
“當然沒問題。”葉言笑著看向朱標道:“臣以為是舉報也好,還是兩全之法也罷,這選擇寫下如此答案計程車子,其實是心中可見其進取,是亦或機巧的,是其心已將個人晉升置於朝廷敕令之先,雖未必是大惡,然終非至純。”
“哈哈哈,是也,是也,所以……”朱標笑了起來,手指點向那些選擇即刻回京,例如張石頭的那張答卷,“這些士子雖非至純,但例如張石頭所代表的人,他們的答案才是葉卿爾心中的佳卷吧?”
“是啊。”葉言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可表情卻難得肅然,“殿下可以說他們愚蠢,但這些人是明白最根本的一點,所謂食君之祿,當行忠君之事,朝廷敕令,乃重於泰山,文官也更需恪守朝廷法度章程。”
“畢竟選擇回京就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功勞,但這所彰顯的才正是一種對朝廷,對職分本身的絕對忠誠。”
“而視而不見不舉報上官的陽奉陰違,或許在一些人眼裡是不忠貞愛國,不當清流好官,但這也證明了他們不會多事,不多事有時候就是不會犯錯,不犯錯就已經是個好官了,執行職責就已經比很多人好了。”
“當然,或許這士子中有人就是才華平庸,才下意識寫了這種答案,但這份初心...”
葉言停住了,他看到朱標眼中已滿是瞭然的光芒。
“但正是這份初心,無關其才華大小,而在於以此問終是篩選出了真正將朝廷,將職責放在首位的忠貞之士?是有至純之心啊!”
朱標的聲音都是帶著發現真理般的喜悅:“這才是我大明的國之基石!葉卿,你此舉乃是為大明遴選真心之臣!孤今日是知你深意了!”
“殿下謬讚了。”
葉言聽得連連拱手,內心卻犯嘀咕,這難道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嗎?
你看看未來那些考公的獨木橋勇士們,誰敢不審題,誰敢將個人前途放到首位,在試卷上直接寫有利自己的答案?
也就古代人敢這樣寫,古代人也還是單純啊。
尤其這些士子們,用那通篇華麗的辭藻,好像把自己兩全之下的拿命去打仗的忠貞愛國多麼美好。
實際上就是在乎利益,就是忍不住寫出這種答案,想讓他的邏輯讓考官感到正確、合理。
這可能會讓古代的那些腐儒們感到很好,但葉言考此題的目的卻已經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