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老朱是聽進去了,不見得其他官員就能認可。
“陛下……陛下三思啊!”
剛才那位和稀泥的老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此制太過……此制依舊太過嚴酷,老臣只怕……官心……士心……動盪啊!”
不止一人說此言,若說腐儒的學士講話都是和稀泥……那麼學士們更是斷然不能接受如此他們眼中荒唐,酷烈的政策!
“是啊!陛下!”另一個學士走出來,臉上竟然已經老淚縱橫,他拱手道,“王給事此言,悖逆人倫!聖人云罪人不孥,一人有罪,豈可累及無辜子孫?”
他直接指向了王彥這分身。
“王給事,此策若行,天下士子寒心,讀書種子斷絕!雖以酷刑壓制舞弊……然,人人自危,如履薄冰,誰還敢言事?誰還敢為官?長此以往,綱常崩壞,國將不國!老臣……老臣寧死,亦不敢見陛下行此酷烈之法!”
好嘛,這群學士也是下了狠勁,主要葉言放出的言論,老朱若是採納……這完全和儒家的仁義、罪不及嗣理念背道而馳。
更多的翰林官也紛紛出列,大大讚同了此話。
“陛下!王彥狂悖,其心可誅!三代禁考,無異於斷人宗祠,絕人香火!此乃亙古未有之酷刑,比之肉刑猶有過之!施行此策,必致怨聲載道,民怨沸騰啊陛下!”
“陛下明鑑!人生劣跡檔案更是荒謬絕倫!個人清譽,一生功過,豈可盡付於刀筆小吏之手?此例一開,後世君王若效仿,以好惡定優劣,以私怨入檔案,則士大夫將永無寧日,淪為案牘之囚!”
“陛下!檔案追溯三代?完全是不通情理!先祖功過,後人豈能盡知?”
“若因先祖些許微瑕,便累及後世子孫永不得出頭,何其不公!此策若行,寒門子弟再無翻身之望,世家大族亦將人人自危,朝堂之上,恐成一片噤若寒蟬之死地!士心若此,國本動搖啊陛下!”
這群人意外的據理力爭雖在葉言預料之內,但確實沒想到如此強烈。
仔細想了想的話,其實也能理解,現代可以以檔案論人……古代人可不這樣想,我兒子只是一時犯錯,你這檔案法執行後,論及未來,難道就不能給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這難道不是過分嗎?
因此他們圍繞著仁政、人倫、清譽、不公,以及儒學經典展開,將王彥的提議上升到顛覆儒家倫理,乃至於動搖國本的高度,試圖用道德大義和祖宗成法壓服朱元璋,言辭激烈,甚至不惜以死相諫!
王彥一句話不說,朱元璋也不為所動,只是臉上的笑容越發深不可測。
腐儒啊,華夏幾千年的歷史了,這等變化,他也早有預料……皇帝雖然要儒學的理論來統治天下,但儒家的對錯,老朱顯然十分明白。
“你們……說完了?”他看儒家子弟吵吵半天,就等自己放話時,這才忍不住開口,“爾等如此諫言,難道……是想讓朕收回成命?”
那些大臣忽然沒了動靜,他們仰頭注視笑眯眯的老朱時,這才意識到這位當今的聖人,他和前朝數代皇帝的發家史都不同。
對方從一介乞丐發展至今,什麼沒見過,他要的是杜絕舞弊,只是威脅性的嚴酷法令,他老朱下達了又能怎樣?
這期間,百官內的那些個大官,表情毫無變化,尤其以胡惟庸為首的文官,此時只是冷漠的注視著一切。
實際上,胡惟庸都有些莫名的想笑,他雖然有很大的官僚野心,但這些腐儒的問題……他們只會拿這等儒家典故講事,完全沒有一點殺傷力,他們的死諫甚至遠遠不如李魁、王彥,乃至於葉言那等七品給事中一樣有威懾力,就算他們官位更高,說話也更會說。
但說不到點子上,有什麼用?
“呵……”
胡惟庸嘴角不由出現一抹笑意,以眼神示意後,他的那位在黨派內有水平的下屬出列時,說話可就有幾分水平了。
那人正是此前出現過的陳寧,也是胡惟庸心腹,素以言辭機敏著稱。
“陛下,臣亦有惑,斗膽進言。”
朱元璋內心一動,這時候有舍人這等官員出列,他可並非傳統諫言的言官,莫非……是胡惟庸?
朱標也看的真切,這官員能在此時出列,定然不簡單。
老朱也一抬手:“且講!”
陳寧深深一揖,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奉天殿:“陛下勵精圖治,欲肅清科場,杜絕舞弊,此乃聖心燭照,臣等感佩莫名!王給事所獻之策,用心良苦,震懾宵小,其志可嘉!”
他先肯定了朱元璋和王彥的出發點,姿態擺得很正,隨即話鋒一轉。
“然,臣之所惑,在於可行二字。”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王彥,又看向朱元璋,帶著一種務實的憂慮。
“其一,這人生劣跡檔案之法立意雖高,然執行之難,恐非人力可及。”他指向所有官員,那是意外的大膽,“臣雖舍人,但過去也是給事中……斗膽一論,陛下試想,我大明疆域萬里,州縣數千,生員、官吏何止百萬?這檔案由誰記錄?州縣小吏,品流複雜,若有挾私報復、索賄構陷者,豈非憑空製造冤獄,令良善之家蒙不白之冤?此便是其一。”
葉言透過分身的眼睛,這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的高看陳寧一眼,他遠非送禮的舍人那麼簡單啊。
對方也微微一笑,彷彿說話中帶著給寒門考慮的憂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麼優秀的文官呢。
“其二。”他微微一頓,更加憂心的講,“檔案追溯三代,且與選官升遷直接掛鉤……此策對世家大族子弟或有約束,然對真正出身微寒、全憑自身苦讀力爭上游之寒門俊才,恐是滅頂之災!”
“陛下明鑑,寒門子弟,祖上多為田夫野老、匠戶軍卒,三代之內,豈能事事循規蹈矩,毫無瑕疵?或因饑荒偷盜過幾鬥糧,或因賦稅過重避役幾日,甚至祖上曾為前元小吏……此等微末之事,若盡數記入檔案,成為永不磨滅之劣跡,則寒門子弟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將永世不得翻身!”
他忽然深深的一躬身。
“因此,寒門上升之階豈不是徹底斷絕?此非陛下廣開才路,唯才是舉之本意啊!臣恐……此策名為防弊,實則為世家大族永固權柄,張目鋪路!”
這傢伙是太會說了,老朱也是微末出身,這話恰恰讓朱元璋有了內心的觸動。
是啊,對方所言倒是沒錯,這問題也是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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