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你活不長了。”
許久,大黑龜開口說道。
雖然它一直嘴欠,但此刻卻是帶著無比的認真和嚴肅。
“運氣不好的話,你估計連這個冬季都撐不過去。”
一向沒心沒肺的它,竟然也會用這樣悵然的語調。
小傢伙兒神色平靜,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之色。
“我知道呀!”
“雖然他們沒告訴我,但我知道的!”
雖然還是那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曾經圓乎乎的臉上,現在已經只剩下蒼白的浮腫。
“也是,說句不好聽的,你能撐下來這些年簡直就是個奇蹟。”大黑龜嘖著嘴,調侃道。
“所以呀,桑雅,小蘭姐姐,族長爺爺,還有大叔,他們為了救我,都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價。”
小傢伙兒眸光暗淡,他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年桑雅不將他救回來會不會更好一些。
隨後,起身離開。
大黑龜跟在小傢伙兒後邊,一邊陪著小傢伙兒說話,在村子裡走走停停。
寧靜的山村,萬籟寂寥,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
“小鬼,你幾歲了?”
“四歲,明年春天就五歲了。”
“可是我感覺你怎麼一點也不像四歲的樣子?”大黑龜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對於自己即將迎來生命的盡頭,小傢伙兒的反應實在過於平靜了,完全不像是一個四五歲所能表現出來的樣子,如果不是他的魂光擺在那裡,大黑龜恐怕真的會以為在自己面前的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小傢伙兒搖了搖頭。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
對於有著堅定信仰的巫神族人而言,死亡只是肉體的消逝,他們的靈魂終歸會回到巫神的身邊,然後,等待著下一次的新生。
尤其是小傢伙兒的婆婆還是祭司大人,受到桑雅的影響和薰陶,所以,小傢伙兒從一開始就不畏懼死亡。
冥冥中的一切,皆以註定,萬能的巫神,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雖然話是這麼說的。
可惜啊,小傢伙兒生來就是一個被命運所遺棄的人,巫神的榮光與福澤永遠都照耀不到他的身上。
不畏懼,卻不代表不會難過和傷心。
死亡終究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情啊!
那些喜歡的人和物都再也見不到了。
要想達到桑雅的那個層次,他的路,還很遠。
最後,一人一龜不出意料的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留下來。
小傢伙兒仰頭,看著眼前的老槐樹,帶著一種孤獨且落寞的神色。
腐朽蒼老的槐樹,在雪夜中佇立,深空中,無盡雪花飄落,巨大的樹冠,給人的感覺彷彿能支起一座星空。
“母親今天也還是沒有回來啊!”
幽幽的嘆息,稚嫩而空靈。
大黑龜扭頭過來,疑惑地看著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了?”
小傢伙兒對著蒼茫的夜色輕語:“母親告訴過我,當我把星星數完的時候,她就會回來的……”
“可是啊,天空中的星星太多了,我的手指總是不夠用,最後連數到哪裡都忘記了,只能又從頭來過。”
漆黑的夜空,萬物不可見。
他指向天空,在空無一物的某處區域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圈。
“過了這麼久,我也才數了這麼一塊地方。”
是啊,過了這麼久,也才數了這麼小的一塊地方,而她的樣子,自己卻已經想不起來了呢……
大黑龜沒有回應,這麼明顯騙小孩子的把戲,也就只能用在這種天真的小鬼身上才能奏效。
夜空中的無盡星辰,除了創造這些的永恆之主外,誰也不知道有多少,哪怕是神靈也不行。
遠方橫亙的山巒被夜色籠罩,寂靜的大山,連一聲獸吼也聽不到。
落雪無聲,貧瘠荒蕪的土地。
偶爾幾隻熒光生物徘徊飛過,忽左忽右,閃爍著一粒又一粒微弱的光,在枯敗的草葉間飄蕩飛舞。
小傢伙兒安靜的坐在樹下,後背靠著粗壯的樹幹,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夜色蒼茫。
他沒有如以往那般選擇爬到樹上,僅是走到這裡,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一片片落葉飛舞,伴著細碎的雪花,在空中紛紛揚揚,於黑暗中,彷彿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注視著他,被風一吹,又瞬間飄散。
“小龜龜,你說這個世間真的有神存在麼?”
沉默中,小傢伙兒突然幽幽問道。
“你們信奉的巫神不就是神麼?”大黑龜回應道。
小傢伙兒搖了搖頭,神色莫名。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