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靠在一根冰冷的、覆蓋著油膩汙垢的金屬管道上,佈滿老繭和細微傷口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邊緣磨損、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塑鋼卡片。
卡片上印著幾行清晰的帝國通用語文字和一組簡單的數字符號。
這是他今天早上從新設立的“區域公告員”手裡領到的。
“識字班…報名憑證…”
托克粗糙的手指撫摸著卡片上的字跡,眼神有些茫然,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
他認識幾個字,是小時候在某個廢棄的告示牌上跟一個快瞎了的老工頭學的,足夠他看懂最基本的警告標語和機器啟動按鈕。
但“識字班”?
專門教人認字的地方?
在他活了二十多年的鋼環III下層區,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公告員的話:
“…由神聖泰拉直接推動…基裡曼大人親令…免費…結業考核優秀者…有機會進入初級技工培訓序列…”
離開這該死的廢渣區?
成為一名有技術、有身份、不用每天在粉塵和危險中掙扎的技工?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突然劃過的火柴,瞬間點燃了托克早已麻木的心。哪怕只是一線微光,也足以讓他死死抓住!
“嘿,托克!看什麼那麼入神?發情了?”
一個粗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疤臉,處理區的小工頭之一,帶著幾個跟班晃悠過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嘲弄。
他一把搶過托克手裡的卡片,眯著眼看了看。
“識字班?哈!”
疤臉發出刺耳的大笑,隨手把卡片扔到滿是油汙的地上,還用沾滿汙漬的靴子碾了碾。
“泰拉的老爺們吃飽了撐的?教我們這幫下賤的渣滓認字?認了字好看懂怎麼被他們剝削得更狠嗎?還是想讓我們看懂那些騙人的禱詞,好乖乖去當國教的炮灰?”
他的跟班們也發出鬨笑。
托克看著地上被踩髒的卡片,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
他平時習慣了忍氣吞聲,但這一刻,那張小小的卡片,彷彿承載了他逃離深淵的全部希望。
他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腰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疤臉,喉嚨裡發出低吼:
“把卡片撿起來!把卡片!撿起來!!”
疤臉一愣,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時悶聲不響的“老煙囪”維護者敢反抗。
隨即,惱羞成怒扭曲了他的臉:
“你他媽找死!”
他掄起砂鍋大的拳頭就朝托克砸來!
然而,托克沒有像往常一樣抱頭捱打。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張卡片!那是他的希望!
在老煙囪最佳化的過程中鍛煉出的、對機器執行軌跡的直覺,此刻鬼使神差地用在了打架上!
他猛地一矮身,躲過疤臉的重拳,同時肩膀狠狠撞在疤臉的肋下!
疤臉痛哼一聲踉蹌後退。
托克趁機撲向地上那張卡片!
“媽的!反了!給我揍他!”
疤臉怒吼。
幾個跟班一擁而上。
托克死死攥住卡片,蜷縮著身體,用後背承受著雨點般的拳腳。
疼痛鑽心,但他心裡卻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火焰在燃燒。
為了這張卡片,為了那微弱的希望之光,他第一次感到了…反抗的意義!
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改變!
“幹什麼!住手!”
一聲嚴厲的呵斥傳來。
一隊穿著灰藍色制服、臂章上有齒輪與書本交叉圖案的巢都治安官衝了過來。
他們手中的電擊棍閃爍著藍光,瞬間震懾住了疤臉等人。
“擾亂教育秩序!破壞帝國財產!帶走!”
為首的治安官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托克和被踩髒的卡片,又掃過疤臉等人,毫不留情地下令。
疤臉等人被粗暴地扭住胳膊拖走,咒罵聲漸漸遠去。
治安官扶起鼻青臉腫的托克,看著他那雙依舊死死攥著卡片、帶著不屈光芒的眼睛,語氣緩和了一些:
“識字班,今晚七點,B-7區舊淨化水站。別遲到。帝國…需要能認字的工人。”
說完,他們便轉身離開,去處理其他可能出現的騷動。
托克靠在冰冷的管道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火辣辣地疼,但手裡的卡片卻被他攥得更緊了。
帝國…需要?
他咀嚼著這幾個字。
第一次,他感覺到自己這個“廢渣處理工”,似乎…和那個遙不可及的“帝國”,產生了某種微弱的聯絡。
因為這張卡片,因為他想認字。
七點整,B-7區,舊淨化水站。
這裡早已廢棄多年,巨大的儲水罐鏽跡斑斑,管道破裂,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黴菌的味道。
但此刻,最大的那個圓形儲水罐內部卻被臨時清理了出來。
頂部幾盞大功率的工業射燈投射下刺眼而冰冷的光線,驅散了大部分陰影。
罐壁四周掛上了簡單的、寫著帝國通用語基礎字母和數字的塑鋼板。地面上擺放著幾十張粗糙的長條金屬凳。
托克趕到時,裡面已經坐了二三十個人。
有和他一樣的底層工人,衣服上沾滿油汙;有看起來稍微年輕些的少年少女,眼神怯懦;甚至還有幾個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的老人。
所有人都顯得侷促不安,眼神中混雜著好奇、期待和深深的懷疑。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鐵鏽味和一種壓抑的沉默。
一個身影站在儲水罐中央相對乾淨的空地上。
他並非想象中的威嚴導師,而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面容清癯、帶著深度眼鏡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沒有任何派系標識的灰色長袍,外面套著一件耐髒的皮質工作圍裙。
他手裡沒有權杖或聖典,只有一根用廢棄金屬管打磨成的細長教鞭,和一塊掛在簡易支架上的、可以擦拭的黑色石板。
“我叫塞拉斯·諾特”
男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平和的穿透力,沒有牧師佈道的神聖感,也沒有工頭訓斥的粗暴。
“從今天起,是你們在啟蒙點的引導者。不是導師,不是神甫,更不是老爺。只是…一個比你們早認識一些符號的人。”
簡單的開場白,瞬間拉近了他與這些底層民眾的距離。
緊張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
塞拉斯沒有廢話,直接用教鞭指向掛在罐壁上的一塊塑鋼板,上面刻著幾個最簡單、最基礎的帝國通用語字母。
“看這個符號”
他指著其中一個。
“它讀作阿,聲音從喉嚨發出,嘴巴張開。”
他清晰地示範了發音。
“再看這個,比,嘴唇閉攏再開啟。”
又一個示範。
“它們本身,沒有神聖的意義,不代表帝皇的怒火或機械神的眷顧。”
塞拉斯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剝去了知識被附加的神學外衣。
“它們只是…工具。就像你們手裡的扳手,粉碎機上的齒輪。組合起來,可以告訴你們機器的啟動步驟,可以告訴你們哪條管道有洩漏的危險,可以…讓你們看懂這張告示上寫的是前方危險還是領取配給。”
他拿起一塊小石板,用白色的石筆在上面寫下一個簡單的詞:
“危險”
然後指著它:
“認識這個詞,關鍵時刻,能救命。不認識,可能…就沒命了。”
殘酷而直接的現實,瞬間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生存,是他們最根本的需求!
托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詞。
他認識!
老工頭教過!
這個詞無數次出現在危險的管道和機器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認識字,真的能救命!
塞拉斯開始帶領大家一遍遍地朗讀那幾個基礎字母的發音。
聲音起初稀稀拉拉,參差不齊,充滿了羞怯和生澀。
但在塞拉斯耐心的引導和一遍遍重複下,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也整齊了一些。
那些簡單的音節,如同最原始的鑿子,開始笨拙地敲擊著矇昧的堅冰。
托克跟著念,嘴唇笨拙地開合,喉嚨發緊。
他的發音很彆扭,但他念得格外認真,格外用力。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他黑暗的生活中鑿開一道微小的縫隙。
他攥著那張被踩髒的報名卡,手心全是汗。
他感覺自己在做一件從未做過、卻無比重要的事情。
課程的後半段,塞拉斯在黑石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
“看這個形狀,三條線,首尾相連。”
他用教鞭勾勒著。
“它叫三角。在工廠的支架上,在管道的連線處,甚至在你們頭頂鏽蝕的儲水罐結構裡,都能找到它。為什麼用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因為它…穩固。”
“為什麼穩固?”
塞拉斯丟擲了問題。儲水罐內一片寂靜,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沒人能回答。
“因為”
塞拉斯用石筆在三角形內部畫了幾條線。
“它的三個角,無論大小,加起來,永遠等於…這個數。”
他在旁邊寫下了一個數字:180。
“一百八十度。”
塞拉斯的聲音清晰而肯定。
“這是一個…規律。就像太陽會升起落下,就像重力讓東西往下掉。不因為帝皇的意志而改變,不因為機械神的恩典而增減。它就是…如此。認識它,理解它,利用它,你們的支架會更穩,管道連線更牢,房子…更不容易塌。”
他用最樸素的語言,將幾何原理與現實生存聯絡在了一起。
托克看著那個三角形,看著那個“180”,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不懂“度”是什麼,但他聽懂了“穩固”,聽懂了“規律”。
他想起老煙囪那些複雜的支撐結構,似乎…真的有很多三角形?
這個簡單的圖形,竟然蘊含著讓東西更牢固的秘密?
知識…原來真的有用!
不僅僅是認字,還有這些…規律!
當塞拉斯宣佈第一課結束時,托克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一絲懵懂的興奮中。他隨著人群走出陰暗的儲水罐,外面巢都下層區汙濁的空氣撲面而來,遠處粉碎機的轟鳴依舊刺耳。但托克感覺,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被汗水和汙垢浸透的卡片,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工業霧霾遮蔽、永遠灰濛濛的天空。
第一次,他覺得自己頭頂的天空,似乎…裂開了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名為“可能”的光。
他認識“危險”了。
他還知道三角形“穩固”。這微不足道的兩點,卻像兩顆種子,被塞拉斯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種進了這片名為鋼環III下層廢渣區的、最貧瘠也最渴望的土壤裡。
帝國理性啟蒙的第一縷微光,就在這充斥著油汙、噪音與絕望的深淵角落,在托克這樣的小人物心中,極其微弱、卻無比頑強地…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