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才剛剛開始。
風雪未歇,夜色更深。
林硯回到屋裡,將手機悄悄開啟,翻看阿麗婭拍下的照片——那些鐵絲網像蛇一般盤繞在草場之間,穿過河流,切斷了遷徙的路徑。
這些圍欄的背後,絕不是幾個牧民一時興起的手筆。
“木拉提。”林硯低聲喚了一聲。
哈薩克族青年應聲走來,爽朗的笑容中帶著幾分疑惑:“怎麼了?”
“我們得去一趟草場。”林硯語氣堅定,“親眼看看那片圍欄到底怎麼回事。”
木拉提一愣,隨即點頭:“好,我帶路。”
阿麗婭也默默拿起相機,檢查鏡頭和電池。
三人踏出小屋,迎著呼嘯的北風向草場深處走去。
一路上,積雪沒過腳踝,寒風刺骨,但他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只有腳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狼嚎,讓這夜顯得愈發沉寂。
終於,在一處緩坡後,他們看到了圍欄的真實模樣。
那是幾道嶄新的鐵絲網,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河邊,像是人為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邊界。
更令人憤怒的是,其中一段甚至圈住了兩處天然水泉,那是牧人們世代飲水、牲畜飲水的重要水源。
“這不是圍欄……這是分割。”阿麗婭輕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悲哀。
林硯拿出手機,仔細拍攝取證,又用地圖軟體記錄座標。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但動作卻異常穩重。
“這些人是想把草場私有化。”木拉提咬牙道,“可這地方從來就不是哪一個人的!”
林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明白,這不僅僅是生態的問題,更是文化與傳統的斷裂。
回到巴合提大叔的氈房已是深夜。
火堆旁,林硯將照片遞給巴合提。
老牧民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螢幕看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震驚與憤怒。
“誰幹的?”他聲音低沉,卻透著壓抑的怒意。
“是你的一些年輕牧民。”林硯如實相告,“他們私下接受了某旅遊公司的提議,打算把部分草場改造成‘高階露營地’。”
巴合提猛地站起來,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祖祖輩輩靠這片草地吃飯,現在要變成誰家的私產?”
他重重地坐下,拳頭砸在毯子上,“我們哈薩克人講的是共享,不是獨佔!”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林硯輕聲說,“但這事如果不制止,明天就會有人建起更多的圍欄,後天也許連轉場的道路都會被封死。”
巴合提低頭思索片刻,最終抬頭看向林硯:“你想怎麼做?”
“開一場大會。”林硯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事的後果。”
次日清晨,陽光破雲而出,映照在廣袤的草場上。
林硯召集所有牧民,借用氈房最大的場地,播放自己沿途拍攝的影片。
畫面中,羊群沿著古老的路徑緩緩前行,河水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草場隨季節變換而自然更替。
他一邊播放,一邊解釋:“自由放牧不僅是傳統,更是維持草原生態的關鍵。圍欄不僅破壞了這條生命線,還會讓整個生態系統失衡。”
努爾江也在會上發言。
他講述了祖先如何在四季流轉中與自然共處的故事,那些關於敬畏、節制與共生的記憶,讓許多老人眼眶溼潤,也讓年輕人陷入深思。
“我們不是反對發展。”林硯最後總結道,“但我們的發展,必須建立在尊重自然、尊重傳統的基礎上。”
會場上,議論紛紛。
巴合提站了起來,聲音洪亮而有力:“我是這片草場的長者,也是你們的父親、叔叔。我告訴你們,這片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它屬於所有生靈。誰要是想把它據為己有,就是在背叛我們的祖先!”
他的話擲地有聲,如同雷鳴迴盪在山谷之間。
會散時,陽光已經西斜。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第一縷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林硯已經站在草場邊緣,手裡拎著一捆剪線鉗和鐵錘。
木拉提、努爾江和幾個年輕牧民陸續趕來,臉上還帶著昨夜大會後的餘溫。
“昨晚不少人睡不著。”木拉提低聲說,“我阿爸說他夢見了小時候跟著爺爺趕羊群過河的場景。”
林硯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拆除行動,而是一次對傳統的捍衛,一次對生態平衡的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