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
山川、河流、洋流與風向,
田野、港口、道路與城市,
語言、文字、法典與契約——
此刻,盡在周奕一念之間。
但這並非全部。
田壟荒蕪,倉門推翻,穀粒灑滿官道。
關隘下戰鼓擂動,誓師聲震徹山谷。
長江兩岸,戰船列陣,旌旗蔽日。
北方草原,騎兵席捲而來,刀光映雪。
烽煙自邊境升起,蔓延千里。
流亡的隊伍揹負起舊日家園的瓦礫
廢墟里,石木重新築起。
田野中,春耕如常,麥苗在泥土中探出新芽。
三十萬年的路途,三千代人的興亡。
周奕閉上雙眼,長舒一口氣。
如今,烽火漫天,列車駛向前線。
腳印密佈荒原與江岸,從關隘延至河谷。
有血灑在田壟,有骨埋于山崗,長夜未歇,白晝不安。
呼喊在四處匯聚,像潮水拍向岸邊。
千萬隻手握緊了什麼——槍柄、鋼刃、石塊、烈火。
看不清彼此的面孔,卻能在同一剎那舉起。
槍林彈雨中,隊伍拉得更長。
一步又一步,只叫日月換新天。
他睜開眼。
地圖還在。
海岸線、河谷、山脈與平原交錯成網。
無數白點閃爍著,標記出數百枚核載具的既定目標。
周奕摸向口袋,掏出卷好的香菸,叼在嘴裡。
火柴劃過,紅光一閃即滅。
他深吸兩口,手指落在操控臺上。
隨即,游標移動,越過海洋與山脈。
一個又一個點位被迅速擦去,再重新設定。
【防舉報河蟹】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周奕隨手掐滅菸頭,輕輕按了下去。
低沉的蜂鳴在房間內響起,螢幕左上角躍出數字——
300。
299。
298。
日耳曼尼亞。
地下二十米的指揮大廳。
空氣沉悶而乾燥。
九百二十三條綠色指示燈排列整齊。
忽然,幾盞綠燈閃爍,轉瞬變成橙色的“否決”。
緊接著,大片狀態條依次變色,伴著繼電器急促的切換聲。
“火控主表座標變動!”
監控員被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跳了起來,嗓音尖銳高亢。
打孔紙帶在資料接收機中快速吐出。
他一把扯下讀碼,瞳孔驟縮——
這些新座標,沒有任何內部檔案編號。
“啟動備用投射方案!”
參謀官蹭地衝到二級控制檯前,拉下紅色撥杆。
咔——!
一聲金屬脆響,撥杆復位。
鏈路沒有響應。
工程師面色慘白地抬起頭:
“訊號.訊號不是從.這出去的。”
“它它.它是從最高優先.繞過了所有本地驗證.”
大廳內短暫沉默。
倒計時錶上的數字突然開始跳躍。
120。
119。
118。
“切斷主幹線!”
值守官扯著嗓子拼命吼到,急得雙目猩紅。
技術員一把扯下插頭,扳動隔離刀閘。
然而,數字還在無情地遞減。
“它不是未經授權的發射.”
“系統.系統認定命令有效它認為是”
工程師幾近暈厥,嘴唇蠕動,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50。
49。
48。
東京灣,火控中樞。
有人先看到了。
不是螢幕上的數字,而是地圖上那串閃爍的紅點。
從北海道到九州,沿岸與內陸的節點被逐一標記。
那不是己方繪製的偵察圖,而是發射座標。
呼吸在密閉的房間裡變得沉重。
脖頸繃直,眼珠突出,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幾次試圖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牙齒咬碎血肉,才撲向控制檯,嘶啞而絕望地喊出:
“停下!停下!快停下!”
倒計時依舊不停,如同催命。
10。
9。
8。
沒有人再去拉控制桿,彷彿那冰冷金屬變成炙熱刑具。
他們只是死死盯著螢幕,像被釘在原地。
數字在上方跳動,越來越快,似是有意嘲弄。
紅色在地圖上迅速擴張。
吞沒海岸線,越過山脈,淹沒所有空曠。
7。
6。
5。
有人踉蹌跌倒,撞翻了身後的鐵櫃。
物品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整排儀器顫動。
雙目赤紅,呼吸紊亂,血漬滲出。
胸口劇烈起伏,喉嚨深處發出低沉、斷續的喘息。
完了。
晚了。
全完了。
太晚了。
4。
3。
2。
1。
寂靜。
短促的點火聲在不同方位炸響。
金屬在高溫中伸展,震顫,燃料瞬間被引爆,撕開空氣。
成百上千道火舌直貫天穹,衝破雲層。
地平線在燃燒的光影下抖動,陰影被拉長又收縮。
雲海翻卷,被灼熱的氣浪推開。
然後,萬物彷彿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捏碎了。
光,先於一切降臨。
從腳下,從天空,從呼吸的空氣,從血液深處。
瞳孔來不及收縮,神經來不及傳遞恐懼,
一切感官被抹去,只剩下一種純粹、絕對的存在。
空白。
緊接著,白色坍縮成熾紅。
數百個太陽在同一瞬間睜開眼睛。
它們沒有溫度的漸變,沒有焚燒的過程,只有吞噬。
海洋被抹平成鏡子,在高溫中蒸騰為霧氣。
山脈被拉直、壓扁,隨後化作流動的火河。
衝擊波並不是風。
它把鋼鐵捶成液體,把空氣又壓成固體。
沒有聲調,只有震顫
從骨髓到大地,從肺腑到雲層,齊齊發出低沉的嗚咽。
那些曾經屬於世界的東西,道路、港口、麥田、燈火、手寫的信件,全部在此刻化作同一種物質。
灰燼。
灰燼在烈焰中翻卷、攀升。
灰燼在失去色彩的天空下擴散成永不消散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