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過,怨過,甚至一度想以血祭山神,舉族反漢。
可今日,劉宏親臨羌寨,當著三十六部族長之面,親手將王冠戴於她首,將玄旗交於她手。
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夢中。
可夢醒之後,她必須清醒地面對現實:這一切,真的是為了她嗎?還是僅僅為了大漢的邊疆安寧?
劉宏不語,只輕輕握住阿蘭珠微涼的手。
那掌心溫熱,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可我也知……”
阿蘭珠聲音漸輕,幾近呢喃。
“你眼中那一瞬的光,不是帝王的算計,而是真心。”
阿蘭珠深情的看著劉宏。
“你說忠於族人,便是忠於朕,那一刻,我不是棋子,是真的阿蘭珠。”
不是作為可聯姻的政治籌碼,而是作為阿蘭珠。
一個有血有肉、有恨有愛的人。
雪粒悄然飄落,在她髮梢凝成銀珠,晶瑩剔透,如同淚滴。
劉宏抬手,用指腹輕輕拂去,動作極輕,彷彿怕驚碎一場夢。
“阿蘭珠……”
劉宏低聲道,聲音在風中低迴。
“朕居於宮闕,見慣虛與委蛇,聽盡阿諛奉承。可在這隴山之巔,風雪之中,唯你一人,敢直視朕之真心,亦敢剖白己心。”
頓了頓,劉宏目光深邃如淵,彷彿映著千年的孤寂。
“你說這是權謀,不錯。可權謀之外,亦有情義。朕許你為王,因你配得。你忍辱負重,識大勢,明取捨,心繫族人。這樣的人,豈能久居人下?”
阿蘭珠眼眶微紅,唇角卻揚起一抹笑,那笑裡有釋然,也有苦澀。
“陛下可知,我曾恨你?”
她聲音輕得像風。
“恨漢廷棄我羌人如敝履,恨你遲遲不來救我族於水火。我曾在神廟前發誓,若有朝一日執掌大權,必焚燬漢使節杖,斷絕與中原往來。”
劉宏靜靜聽著,沒有辯解,只是輕輕點頭。
“可現在……”
她緩緩靠入他懷中,聲音幾不可聞。
“我信你了,不是信天子之名,是信你這個人。”
阿蘭珠閉上眼,感受著心愛之人胸膛的起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她等的從來不是一個救世主,而是一個願意俯身傾聽她族人哭聲的人。
劉宏將她輕輕擁住,任風雪拂面。
兩人相依無言,唯有心跳在寒夜中交疊迴響,如同戰鼓,又似情詩。
遠處,一隊羽林衛悄然繞行寨外,尉遲恭立於暗處,目光沉靜,揮手示意羽林衛退避三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深知陛下此行之險。
深入羌地,無兵無甲,僅憑一諾一信,便欲收服三十六部。
朝中多少人譏諷“天子輕率”,可此刻,他卻覺得,或許正是這份“輕率”,才讓羌人動容。
這一夜,沒有誓言,沒有盟約,只有兩顆心在風雪中悄然靠近。
帳內燭火搖曳,映出兩人並肩而坐的身影,時而低語,時而沉默,彷彿將半生未訴之言,盡數傾於今夜。
阿蘭珠想起幼時母親教她的羌人歌謠:“山高雪冷,心火不熄;人若信我,我必不負。”
她曾以為那是對神明的誓言,如今才懂,那是對命運的回應。
次日拂曉,晨光破雲,鐵門寨鼓號齊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