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舍

第64章 九全結

醫生無法想象屈原老爺子會同意跟他一起離開西雍,所以乾脆也不去拜會了,只是帶著對粽子的崇高敬意,垂手在海鶻戰船下默立了半晌,這才在屈原老爺子“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的吟誦聲中,緩步離去。

走了沒多遠,醫生看到一艘烏艚船,那掛起的風帆上寫得滿滿當當的全是文字。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句句詩詞。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醫生一句句念著,王子安每聽一句都會露出沉醉的神色。醫生不用問,也知道這

艘船上住的是誰了。只是聽著烏艚船上震天響的鼾聲,詩仙李白怕是在酣然大睡。對詩詞狂熱的王子安對李白傾慕不已,拉著醫生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八卦起來。其實按時間算起來,李白屬於王子安的後輩。當年李白在江上醉酒,為了捉月而

墜入水中,這才來到了西雍。但又因為喝了許多酒,他常年都是半夢半醒的宿醉狀態,在振鷺亭躺了許久,最後還是那青年將軍好心,扛著他安置在這艘烏艚船裡。

王子安最開始也只以為這是一個醉漢,並沒有多加關注。直到陸秀夫來了,給王子安默寫出那一首首詩詞,王子安才發現那位在烏艚船上醉生夢死的大叔是何等神人。風帆上的那些詩詞,也都是王子安後來寫上的。他倒是想要詩仙醒過來,再作一些千古絕唱,只是李白清醒的時候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夢周公。

醫生在烏艚船外站了半天,看著頭頂上那寫滿字的風帆,腦海中閃過一句句在初高中時倍受背誦默寫折磨的詩句,決定還是在內心默默表達敬仰之情……

醫生又跟著王子安拜訪了好多個西雍住戶,除了無法溝通的,所有人在聽說醫生的來意後都拒絕離開西雍。醫生越來越沮喪,這裡雖然沒有時間的流逝,但現實世界裡有啊!他明天還是早班,晚一分鐘都會被主任罵的啊!

“怎麼,還繼續逛嗎?”王子安發現醫生停下了腳步,笑容可掬地問道,“累了吧?還是我幫你找艘船安置下來?最開始先找艘小船吧,好收拾,前面有艘走舸保持得還不錯,先對付一段時間,等有空了再找艘你喜歡的,慢慢收拾。”

醫生環顧著霧氣沉沉的西雍村,頭頂上的魚群悠閒地翩然遊過,或高或矮的船隻鱗次櫛比,星星點點的燈火閃爍其中,本是幅絕美的畫面,卻給人一種蕭索荒涼的感覺。

耳朵裡除了他自己呼吸、心跳的聲音,四周一片死寂。

這裡並不像是一個住著活人的村落,更像是一個埋葬了許多人的墳墓。

醫生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我還是先回振鷺亭再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麻煩王大哥給我指條回去的路。”

“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我這就帶你去!正好我也有很久沒見過振鷺亭了,去看看有什麼不同!”王子安熱情洋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兩人調轉方向,朝西雍村外走去。

在經過一艘艅艎時,醫生看到船艙裡出現一個影影綽綽的穿著盔甲的身影,不禁好奇地問道:“那是那位將軍吧?”

“沒錯。”王子安瞥了一眼,已經習慣給醫生介紹的他順口就把對方的簡歷也說

了出來,“那位將軍叫王離,是秦朝名將王翦的嫡親孫子,受封武城侯,官拜上將軍,鉅鹿之戰時被項羽所破,兵敗被俘。歷史上沒有他後續的記載,實際上他當年是投水自盡,沉於漳水之中。”

醫生聽得一怔,看那青年將軍渾身上下的血跡,真的是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役啊……

“其實項羽那破釜沉舟、一戰成名的鉅鹿之戰難免有些水分。本身秦朝就已經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軍心浮動。而王離曾親眼見到扶蘇自殺、蒙恬被賜死,還能盡心盡力為秦二世賣命?”王子安已經很久沒跟人八卦過了,生怕王離耳朵尖,特意壓低了聲音。

沒辦法,西雍村實在是太安靜了。

王子安雖然只是寥寥幾句,但已經勾勒出戰場和朝堂上的血雨腥風,醫生默默地看了眼那個身穿盔甲的身影,隱隱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揹負的重擔。

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然身在西雍,也沒有卸下。“咳,其實,這振鷺亭還有其他說道哦!”王子安見艅艎船艙裡的身影一動,立

刻心虛地強行轉移話題,拽著醫生的胳膊往振鷺亭的方向走去。“啊?什麼說道?”醫生的腦袋裡還全是秦朝歷史,都沒反應過來王子安說的是

什麼。

“剛才帶你去見的那位小明王韓林兒,他父親韓山童是白蓮教教主。他溺死在瓜步江中前,和母親逃到杭州居住過一段時間,據說當時西湖上就有另外一座振鷺亭。”“後來也還有,只不過很久之前就坍塌了,現在是重建的湖心亭。”醫生回想了

一下,想起老闆之前說過。

“韓林兒那時的振鷺亭叫放生亭,很多人不僅放生魚啊、蛇啊、烏龜啊,還會放生古董器物。有時候,連人都會被放生下來。那時候確實有幾個幸運兒到了西雍,但也都陸續結伴離開了。”王子安笑眯眯地說道,“其實西雍村裡的村民,不止人類哦!有些器物是從商族人還未消失的年代就一直待在西雍。據說它們是有能力突破西雍村的桎梏,從水面上的振鷺亭出去的,但也只能在西湖邊上活動。”

醫生頓時覺得有些無語,西湖邊上的酒店總有鬧鬼的傳言,不會都是這些古董的惡作劇吧?

“嘿嘿,是不是還挺有趣的?還有其他說道哦!亭,停也。道路所舍,人停集也。

亭子呢,本就是供人相聚、等候相見之地。據說,振鷺亭也是商族人用來召喚同族人的道具。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別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面。甚至,可以跨越陰陽……”

這就有點兒扯了吧!醫生見王子安越說越離譜,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放生亭的說法,他聽著就半信半疑的,現在這個就更誇張了。這個小王哥看起來挺靠譜一人,怎麼開始說瞎話了?

“真的!你還別不信!據說當初施夫人就是在振鷺亭下等到了來接她走的陶朱公……”王子安講起八卦來那是滔滔不絕。

醫生也就當背景音隨意聽著,踩著腳下的銅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振鷺亭的方向走去。

振鷺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見的人?那他現在想要見的是誰呢……

“喏,拐過這艘橋舡後,就能直接看到振鷺亭了……”王子安帶頭先繞過了橋舡,卻在下一刻疑惑道,“咦?振鷺亭下居然有人?那是誰?”

醫生停下腳步,抬起頭。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昏暗的光線中,那醒目而又熟悉的赤色龍紋……

【貳】

艅艎的船艙之中,王離默立在桌前,雙眼盯著桌上放著的那個錦囊。

這是當年他出征討伐魏國時,青年上卿送他的錦囊。裡面寫著水淹大梁城之計的帛書他給了父親,卻把這個錦囊留了下來。後來他有次和青年上卿隨意閒聊,才知這個錦囊也並非俗物。

這個綾錦囊是由純桑蠶絲所做的絲織物,表面呈現迭山形斜路,以“望之如冰凌之理”而為名“綾”。綾有花素之分,“織素為文者曰綺,光如鏡面有花卉狀者曰綾”。他手中的這個綾錦囊,是由多種顏色的綾錦採用變化斜紋編織而成。據說這種按照特殊排列規則織就的綾錦囊,不僅可以防止囊內的物品丟失,還可以當成護身符,保護佩戴者的安全。

也許當年他在亂軍之中也未陣亡而被俘,墜入漳水中也未溺斃而來到西雍,都是

綾錦囊隨身保護的結果。

王離在西雍很久了,久到知道了許多王子安並不知道的事情。

西雍也並不是誰都能來的,自古淹死在江河湖海之中的人無數,而西雍村並沒有人滿為患,便足以證明這點。

他觀察了許久,發現每個能來到西雍之人都身懷寶物。例如他帶著的綾錦囊、王子安從不離身的三寸紫毫筆、李白手中裝酒的玉執壺、杜十娘抱著的百寶箱……

也許振鷺亭是商族人的藏寶之地,本身也有自主收集寶物的功用。而他們這些人,只不過是那些寶物的附帶品。

但此時王離目光所及的,並非綾錦囊本身,而是綾錦囊上面所繫的一個繩結。這是一個九全結。

世人都流行打十全結。十全結是由雙錢結演變出來的,而雙錢結又稱金錢結,打出來的形狀像兩個銅錢相連,有“好事成雙”的寓意。因錢如泉水一樣有流通的意思,錢被稱之為泉,音通“全”,也有人稱“雙錢結”為“雙全結”。十全結就是五個雙全結打在一起的吉祥繩結。

而那位青年上卿,最喜歡打的結卻是九全結。他曾說過,萬事萬物很少能夠十全十美,九才是最大的數字,又有“長長久久”的寓意。

因為九全結比十全結少了一結,打結的手法也隨之變了,形成了特殊的圖案,至今王離只看過那位青年上卿用過。而那名剛來到西雍的新人,頸間的長命鎖之上就係著這樣特殊的九全結。

跟他眼前的綾錦囊上繫著的九全結一模一樣,甚至連最左邊的銅錢圖案要更大一些的細節都別無二致。

西雍村光線昏暗,他特意回到船艙點了燈,拿出綾錦囊在燈下細看,果然驗證了他的猜想。

王離捏緊了手中的綾錦囊。

那名新人身上的九全結,看起來雖然不是新系的結,但也絕不會超過三十年。難道……阿羅還活著嗎?

船艙外傳來王子安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應該是和那名新人在一起。王離反射性地轉過身,想走出船艙,詢問那枚長命鎖的詳情。只是他剛邁出一步,身形就定住了。

就算問出來,知道阿羅現在還活著,他又有何臉面與其相見?

當年在上郡離別時,阿羅鄭重其事地把大公子的安危交付於他,而他卻沒有做到……

眼前浮現出最後緊閉雙眼倒在血泊之中的扶蘇的樣子,王離幾乎咬碎牙根。

不,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阿羅不是已經被陪葬在秦始皇陵了嗎?難道真的還活著?

此時,船艙外的交談聲逐漸變小,聽方向應該是朝振鷺亭那邊去了。王離回過神來,把綾錦囊揣進懷中,緩步出了船艙,追了上去。

從西雍村到振鷺亭的路途其實並不遠,但王離心情糾結忐忑,步履踟躕,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反正在他看來,那名新人既然來了西雍,也就出不去了,他多的是時間去問長命鎖的事情。

秦時的記憶早就已經被他塵封在心底,卻隨著見到的那枚九全結而瞬間開啟。在半步堂大動干戈的綠袍少年、在高泉宮中侃侃而談的青年上卿、在上郡軍營中

煢煢孑立的戎裝騎士……各種形象的阿羅在王離面前閃現而過,清晰得幾乎像是發生在昨天。

王離跌跌撞撞地拐過橋舡,一抬頭便看見不遠處的振鷺亭白光一閃,一個他記憶深刻的人影在光芒中逐漸消失。

那是……阿羅?怎麼可能!

王離想要呼喚,但聲音卻像是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咦?王將軍,你怎麼也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子安往回走時,才發現王

離呆呆地站在橋舡旁邊,“你是想來找那位新人的?他已經被人特意來接走啦!真的,沒想到居然有人跟施夫人一樣,會有人特意來西雍接呢!”

王子安讚歎著,心中難免浮現一絲羨慕。不過轉念一想,到底是別人的命運,與他何干?還是迴轉西雍,把今天得來的那兩首詞謄寫出來賞玩比較重要。

而這時,一直沉默的王離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嚴肅地問道:“西雍村裡還有沒有人想要離開?我也想走。”

“啊?什麼?”王子安瞠目結舌,這是受什麼刺激了?“你呢?你想不想離開西雍?我們現在就走吧。”“等等……王將軍!你不要衝動啊!喂!鬆手!”

【叄】

醫生眨了眨眼睛,看著啞舍熟悉的內景,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他剛才……是想起了什麼?振鷺亭?西雍村?

陸子岡正捏著書卷,猶豫著如何跟醫生解釋整件事情,就見後者閉目了半晌,忽然睜開雙眼,起身大步朝啞舍門外走去,根本就沒有跟他打招呼。等陸子岡反應過來時,醫生早就已經離開了啞舍。

這是……想起來了什麼嗎?

陸子岡怔怔地呆看了片刻,苦笑了一聲。

想起來也好,雖然有時候忘掉會更輕鬆一些,但記憶才是一個人最珍貴的寶藏。他真的是,做錯了。

醫生無法確定,發生在西雍村的那些見聞,還有之前走馬燈的事件,究竟是他的回憶,還是他的臆想。但家裡的牆壁是改建過的!啞舍是真實存在的!老闆也是他昨晚見過的!

他不相信會有這麼多巧合發生。

在黑玉球的幻象之中,老闆當時在西雍拉著他,走到振鷺亭之中的一塊地磚之上站定。他特意觀察了一下,不同於其他地磚上只有一隻白鷺,他們腳下的那塊地磚上卻是刻有兩隻白鷺正振翼而飛。

一片白光之後,他們便出現在西湖的湖心亭旁邊,而腳下正是踏著那塊地磚,只是非常破敗,甚至都碎裂成了幾塊。老闆跟他解釋,現在的湖心亭就是在當初坍塌的振鷺亭之上所建的,準確地說,是在旁邊橫移的兩米處。原本的振鷺亭還有留存的地基沒有移動。

也許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那麼那塊地磚也是。

如果他能在湖心亭旁找到那塊地磚,那麼這一切就都……先找到那塊地磚再說!

這時太陽終於升了起來,可冬日的陽光總有些軟綿無力。此時西湖湖畔,因為天氣寒冷,並沒有太多的遊人。醫生在白堤西側的碼頭買了船票,便登上了去湖心島的搖櫓船。聽工作人員說,因為限制遊客流量,所以畫舫現在不到湖心亭了,只能自己

划船過去。

西湖的水面煙波浩渺,霧氣繚繞。遠處的雷峰塔和夕照山淡色素雅,就像是水墨畫一般。醫生無暇欣賞美景,等船一靠岸就跳上去,直奔湖心亭。

只是,他並沒有在記憶中的地方看到熟悉的地磚。

這裡變成了一片綠植草坪,全島都像是翻新整修過了一般。所以說,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來的嗎?

醫生呆看了半晌,掏出手機搜了下新聞,發現湖心島曾經在幾年前封閉過幾個月的時間,根據清朝的《西湖行宮圖》進行了整治。例如把“太虛一點”的閣樓頂做了九十度的轉向,重新回到了東西向,與乾隆的“蟲二”古碑朝向一致。而一些古蹟,例如破碎的地磚、欄杆,都回收進了博物館收藏室,以待整理後進行展出。

這麼說……還是不能確定嗎?那一切真的都只是他的臆想嗎?

醫生跌坐在湖心亭的臺階前,懊惱地抱住了腦袋。

接下來他該做什麼?繼續回啞捨去逼問那位看店的年輕人嗎?可是他說兩句話肯定就會露餡的啊!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啊!到時候對方肯定會敷衍他,說出來的話他更是連真假都無法判斷……

現在……他還是先冷靜冷靜吧……

醫生把頭埋在膝蓋裡,默默地發起了呆。

本來上午遊覽西湖的遊人就很少,在限制客流並且必須乘小船才能來的湖心亭,人就更少了。

本就一夜未眠的醫生聽著西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像是著了魔一般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有規律的水聲之中,夾雜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明明是很普通的腳步聲,卻莫名地熟悉,令他的心跳都忍不住加速了起來。“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別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面……”王子安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耳邊,醫生下意識地渾身戰慄。

振鷺亭下,真的能遇到想要見的人?醫生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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