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栓接住木牌,那木牌是梨木做的,上面刻著“漕工引”三個字,還蓋著個紅印。他捏著木牌,手有些抖:“真……真給糧?不搶東西?”
“秦王的軍隊,不搶百姓。”騎士指了指身後,“我們剛從下游過來,那邊有個姓王的把頭,帶著三百多漕工往合肥去了,說要去掙口安穩飯吃。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就在前面十里的渡口。”
他調轉馬頭,又補充了一句:“合肥城裡不光招兵,還收會修船、懂水性的,工錢比當漕工時高一半。要是不想當兵,去了也能找著活幹。再過半個月,我們還會來一趟,想去的,到時候跟著大隊伍走,路上有我們護送,安全。”
十匹快馬很快消失在蘆葦蕩外,馬蹄聲漸漸遠了。漕工們盯著那塊木牌,又看向周老栓,眼裡都帶著猶豫。
“栓叔,要不……咱去看看?”年輕漕工嚥了口唾沫,“五斤米呢,夠家裡娃吃好幾天了。”
周老栓摩挲著木牌上的紅印,想起去年冬天,官府催著運糧,欠了他們三個月工錢,最後只給了些發黴的陳米。他又看了看這群跟著自己吃了半年苦的弟兄,有的鞋都露了腳趾,有的還帶著去年被官兵打的傷疤。
“去!”他猛地一拍船幫,“反正也是等死,不如去合肥碰碰運氣!就算是騙,也得去看看——總不能讓弟兄們真餓死在這破船上!”
上百個漕工頓時鬆了口氣,七手八腳地收拾東西。有人去解纜繩,有人把藏起來的半袋紅薯扛上船,還有人跑到附近的窩棚,喊家裡的婆娘孩子。
周老栓把那塊木牌鄭重地揣進懷裡,望著合肥的方向,心裡琢磨著:要是真能有口安穩飯吃,不用再看官兵的臉色,跟著這個秦王,好像也不是不行。
船緩緩駛離蘆葦蕩。
~~~~~
揚州城的帥府裡,燭火明明滅滅,映著韓林兒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他手裡捏著半塊啃剩的糕點,卻沒半點胃口——自趙炳拿下合肥,與南京媾和,整個江北的風向都變了。如今大慶朝的反賊裡,沒投靠趙炳的,就剩他們紅巾軍和遠在山東的白蓮教了。
“主公,不能再等了!”軍師李九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趙炳收編了張獻忠,又在招漕工,勢力越來越大。咱們盤踞揚州,離合肥不過百里,他要是騰出手來,第一個就得收拾咱們!”
副將胡大同等忙附和:“李軍師說得對!咱們手裡就這五萬弟兄,論裝備不如秦軍,論糧草不如南京,真打起來,撐不過半個月!”
韓林兒眉頭皺得更緊:“投靠趙炳?可他連張獻忠都敢削去精銳,咱們過去,還能有好果子吃?”他想起趙炳對待降將的手段,心裡一陣發怵——那哪裡是收編,分明是剝皮抽筋,只留個空殼子。
謀士王士誠搖著扇子,慢悠悠道:“主公多慮了。咱們與張獻忠不同,紅巾軍在淮揚經營多年,根基深厚,趙炳若想安穩佔住江北,少不了借重咱們。再說,山東的白蓮教與咱們素有往來,他若敢對咱們不利,白蓮教豈能坐視?”
“白蓮教?”李九成冷笑,“他們自身難保,山東巡撫正調集大軍清剿,哪有餘力管咱們的死活?依我看,不如主動派使者去合肥,許以獻揚州、助北伐,換個封疆大吏做做,總好過城破人亡。”
“不可!”胡大同一跳三尺高,“咱們紅巾軍舉事時,喊的是‘殺盡貪官,還我太平’,如今投靠趙炳,跟投靠朝廷有何區別?弟兄們怕是不服!”他這話一出,帳內頓時安靜下來——紅巾軍的弟兄多是活不下去的農民,最恨的就是“招安”二字。
韓林兒揉著太陽穴,心裡像塞了團亂麻。投靠趙炳,怕被吞併;不投靠,又怕被剿滅。他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老將郭子興:“郭老將軍怎麼看?”
郭子興咳了兩聲,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依老臣看,趙炳固然可怕,卻也不是唯一的路。南京不是跟趙炳和談了嗎?他們怕趙炳過江,正缺幫手牽制秦軍。咱們不如……找找南京的門路?”
這話像道光,照亮了帳內的沉悶。王士誠眼睛一亮:“老將軍說得是!南京有糧有兵,卻缺能打的將領。咱們若願為他們守揚州,對抗趙炳,他們定然樂意接納——至少能保咱們一時平安。”
“可南京那幫文官,靠得住嗎?”胡大同還是不放心,“馬士英之流,最是反覆無常,說不定轉頭就把咱們賣了。”
“賣了咱們,對他們有什麼好處?”李九成反駁,“趙炳若佔了揚州,南京的北門就開了,他們比咱們更怕趙炳過江。咱們與南京聯手,正好形成掎角之勢,誰也動不了誰。”
韓林兒沉默半晌,終於拍了板:“就這麼辦。先派個使者去南京,探探馬士英的口風。若是他們肯給咱們糧餉,許咱們繼續佔著揚州,就跟他們虛與委蛇;若是不肯……再做投靠趙炳的打算不遲。”
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親兵的聲音:“主公,南京派人來了,說是巡撫衙門的親隨,有要事求見!”
韓林兒與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李九成撫掌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看來南京也急了,這是主動找上門來啊!”
韓林兒定了定神:“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文士走進帳,拱手笑道:“韓將軍別來無恙?巡撫馬大人聽聞將軍在揚州操勞,特命在下送來些糧草,還有一封親筆信。”他說著,遞上一個沉甸甸的禮盒,裡面竟是二十錠銀子,還有一張蓋著巡撫大印的文書。
韓林兒拆開信,只見上面寫著“願與將軍共守江淮,糧餉每月供應,若能牽制秦軍,將來論功行賞,揚州知府之位,非將軍莫屬”。他捏著信紙,手指微微發顫——南京果然拋來了橄欖枝。
文士察言觀色,又道:“馬大人說了,趙炳狼子野心,絕非池中之物。將軍與他為鄰,好比與虎謀皮。不如與我南京聯手,互為唇齒,方是長久之計。”
帳內眾人交換眼神,都鬆了口氣。韓林兒將信紙摺好,笑道:“請回稟馬大人,韓某願與南京同心協力,共拒趙炳。只是……糧草之事,還望大人多多賙濟。”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