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林兒被親兵護著往東門退,沿途到處是奔逃的紅巾軍士兵,有的掉了頭盔,有的丟了兵器,嘴裡喊著“城破了”,慌得像沒頭的蒼蠅。
剛到東門,迎面就撞上一隊黑甲騎兵。趙啟勒住馬,長槍直指韓林兒:“韓將軍,別來無恙?主公說了,只要你束手就擒,還能留你個全屍。”
韓林兒看著那些騎兵眼裡的殺意,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趙炳好手段!好一個‘為西營弟兄報仇’!他要殺雞儆猴,我韓林兒認了!只是不知南京的馬士英看到這出戏,夜裡能不能睡得安穩!”
他猛地推開親兵,拔出腰間的短刀,刀尖直指趙啟:“我韓林兒好歹也是舉過義旗的人,要殺要剮,來便是!”
趙啟眼神一冷,長槍一抖,槍尖帶著破空聲刺來。韓林兒舉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開裂,短刀脫手飛出。他看著逼近的槍尖,突然閉上眼,腦海裡閃過起義時弟兄們舉著紅巾喊“殺盡貪官”的模樣,嘴角竟還帶著一絲笑意。
……
揚州陷落的訊息傳到南京時,馬士英正在府裡舉辦賞花宴。
滿院的牡丹開得正豔,文官們圍坐在花下,吟詩作對,酒過三巡,正說道:“江北安穩,可保南京無虞”。
突然,管家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手裡的密信掉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揚州……揚州破了!韓林兒被活捉,紅巾軍死傷萬人,餘部全部投降,秦軍……秦軍已經佔了瓜洲渡口!”
馬士英手裡的白玉酒杯“哐當”一聲摔在青石板上,酒液濺溼了他的錦袍。他僵在原地,耳邊的歡聲笑語彷彿瞬間消失,只剩下管家那句“秦軍佔了瓜洲渡口”在迴響——瓜洲離南京,不過百里水路。
“怎麼會這麼快?”他喃喃道,像是在問管家,又像是在問自己,“韓林兒好歹有五萬兵馬,揚州城防也不算弱……”
一個幕僚撿起地上的密信,臉色慘白地念道:“秦軍借西營被襲為由,晝夜攻城,士兵悍不畏死,趙啟騎兵堵死所有退路……信上說,韓林兒臨死前,罵咱們……罵咱們見死不救……”
馬士英猛地打了個寒顫。他終於明白,趙炳哪裡是在剿匪,分明是在演戲給南京看。韓林兒就是那隻被殺給猴看的雞,而他馬士英,就是那隻被警告的猴。
“快!”馬士英突然站起身,袍角掃倒了酒壺,“傳我令,立刻調水師嚴守長江,把所有糧草運進南京城!再派人去合肥,給趙炳送五萬……不,送十萬石!告訴他,南京願與秦軍永結盟好,絕無二心!”
幕僚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言。滿院的牡丹依舊嬌豔,可賞花宴的興致早已蕩然無存。
馬士英望著江北的方向,只覺得那百里水路外,趙炳的目光正像刀子似的颳著南京城的城牆——下一個,會不會就是自己?
……
合肥的慶功宴設在原知府衙門的正堂,燈火通明,酒香四溢。
趙炳坐在主位上,坐在末尾的正是韓林兒,只不過他身後還有兩個親兵死死盯著。
倒不是趙炳佑想要招攬此人,只是雙方畢竟都是起義軍,而且還有著聯盟關係。
如果真殺了他那恐怕名聲不太好,反正也沒了什麼威脅,不如就先這麼養著。
“主公神威!”牛金星舉杯起身,聲音洪亮,“揚州一破,江北再無敢抗秦軍者!南京送來的十萬石糧已入倉,馬士英還附了封信,說願年年納貢,只求秦軍勿要過江。”
趙炳端起酒碗,卻沒喝,目光掃過帳內的將領。李巖、蘇文儒、趙啟……個個臉上帶著興奮,尤其是那些從西營過來計程車兵,此刻正圍著酒罈痛飲,嘴裡還在說“總算為弟兄們報了仇”。
他們沒人知道,西營那十幾個“戰死”的哨兵,此刻正穿著親兵司的甲冑,在帳外值勤。
“納貢?”趙炳冷笑一聲,將酒碗重重放在案上,“他以為送些糧,就能讓本王止步江北?”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從揚州劃過長江,直指南京,“告訴馬士英,糧,本王收了。但南京的城門,遲早有一天,本王會讓他親自開啟!”
他轉向趙啟,語氣沉了幾分:“你帶騎兵司進駐瓜洲,給我盯緊長江,一隻鳥也別讓它從南京飛過來。”又對李巖道,“清點揚州府庫,所有糧草、軍械即刻運回合肥,俘虜編進新兵司,家眷送往後勤營——告訴弟兄們,攻破揚州的賞銀,明日就發。還有這一次給所有立功的將士都分一些田地,田契也儘快落實。”
“遵令!”眾人齊聲應道,帳內的歡呼聲又高了幾分。
趙炳走到窗前,望著帳外的月光。遠處的軍營裡,傳來士兵們的歌聲,唱的是新編的“秦王破揚州”,調子粗獷,卻透著一股高昂的銳氣。
他知道,這場自導自演的戲碼,終究是起了作用——士兵們的怯懦被怒火燒盡,取而代之的是對“保家衛土”的執念。
而這股銳氣,將帶著他們,一路往北,直到敲開京師的城門。
月光灑在趙炳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深邃。他輕輕撫摸著腰間的刀柄,那裡還殘留著揚州城的血腥氣。
……
慶功宴的喧囂漸漸散去,趙炳屏退左右,只留下李巖、牛金星、廖飛、蘇文儒四位核心參謀,在偏廳裡圍坐。
燭火跳動,映著案上攤開的輿圖,江北的疆域被紅筆圈出,從合肥到揚州,連成一片醒目的色塊。
“今日在宴上說分田,你們想必也聽出些門道了。”趙炳手指敲著案沿,聲音比宴上沉了幾分,“以前咱們從不提分田,不是忘了弟兄們的苦,是沒條件。”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黃河以南的大片區域:“剛起義那會兒,咱們像喪家犬似的流竄,今天佔了縣城,明天可能就得跑路,分田給誰?給誰都是空歡喜。後來有了地盤,又得跟那些世家虛與委蛇——他們最看重的就是田產,碰了他們的田,等於逼著他們跟咱們拼命。所以到現在,咱們手裡的地,要麼是官府的公田,要麼是無主荒地,正經世家的私田,一畝沒動過。”
蘇文儒點頭道:“主公說得是。前些日子打下滁州時,當地鄉紳送來萬畝良田求庇護,主公都讓他們自己管著,只收些糧稅,就是為了穩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