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該!
周春友眼皮都沒動一下,就跟沒看見腳邊這幾個哭嚎的玩意兒似的,目光就釘在角落那個還縮著頭、但肩膀開始控制不住發抖的團兒上。
“張銘禮。”
周春友又叫了一聲。
那團兒猛地一顫。
埋在膝蓋裡的腦袋,終於,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張銘禮那張臉,腫得厲害的五官扭曲著,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眼睛裡血絲密佈,全是熬出來的紅。
他看著周春友,眼神裡有壓不住的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打碎了的恐懼。
那眼神,空洞洞的。
像條嚇破了膽、夾著尾巴的瘸腿狗。
他終於明白了,在這深山溝裡的紅柳溝,連長周春友一句話,是真能把他填進狼肚子裡,連骨頭渣都不剩。
什麼國家幹部?什麼省煤校畢業?在這裡,就是周春友一句話。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咯咯響了兩聲,才擠出來一句嘶啞得不像人的動靜:“我幹。”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大點聲!”周春友眉頭一皺:“別娘們唧唧的!”
張銘禮渾身一哆嗦,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猛然抬頭,衝著周春友嘶吼出來,聲音裡都帶著哭腔:“我幹!”
吼完這一嗓子,他整個人徹底脫了力,又往牆角縮了縮。
周春友這才點了點頭:“早這樣不完了?淨耽誤功夫。”
“趕緊的,把他們弄伙房後面去,打井水沖沖那身騷味兒!”
“一人倆窩頭,一碗熱湯!”
“吃完後,直接帶去豬圈那邊,上工!”
幾個人總算是走出了這破豬圈,吃了頓飽飯。
剛填下去的熱乎窩頭和菜湯還沒焐暖肚子,刺骨的寒氣就又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張銘禮被一個民兵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
豬圈的味道,頂風能臭出三里地。
他胃裡剛吃下去的糊糊一陣翻湧,趕緊捂住嘴,強壓下去。
前邊,另外幾個技術員已經面如死灰地站在了豬圈旁邊空地上,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
王大林扛著一把大長柄糞勺,斜靠在一堆凍得硬邦邦的、堆得小山似的豬糞邊上,嘴裡哼著小調。
看到人來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來啦?技術員同志們?”
那笑容,張銘禮看著心裡直發毛。
“工具在那兒,”王大林用糞勺指了指旁邊。
地上扔著幾個木桶,箍著粗鐵箍,桶壁外面都粘著一層厚厚的、凍住了的黑乎乎的汙垢。桶邊上斜著幾根光溜溜的糞勺木柄,頂端綁著厚厚的破布條。
“一人一個桶,一把勺子。”
王大林用腳尖踢了踢腳邊一堆凍住的糞疙瘩。
“喏,就這兒,這堆歸你們掏乾淨。那邊,看見那大缸沒?”他朝豬圈旁邊牆根下襬著幾個比人還高的大瓦缸揚揚下巴。
“掏出來的一桶桶,就運過去,倒裡面,等開春漚肥。”
“簡單吧?”王大林笑得燦爛。
張銘禮看著那堆沾滿了碎草爛葉子的豬糞,胃裡又是一陣劇烈地抽搐。
一股難以抑制的噁心猛地湧上喉嚨口。
他猛地彎下腰,哇一聲,剛吃下去沒多久的糊糊混合著胃液,全吐在了凍得梆硬的地上。
穢物迅速結了冰。
旁邊的幾個技術員臉都綠了,有人也跟著嘔起來,可肚子裡早空了,只吐出幾口酸水。
“嘖,瞅瞅,”王大林皺著眉,一臉嫌棄:“剛給你們吃頓飽飯,就這麼糟踐糧食?”
“吐完了?”
他糞勺往地上一頓。
“吐完了趕緊的!動手!”
“再磨嘰,晚上飯也別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