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剛才那一瞬間的凝滯,還是沒能逃過王大軍的眼睛。
“看什麼呢?”
破鑼般的嗓音在她身後炸響。
“一個破銅塊,能看出一朵花來?”
莊若薇的後背肌肉瞬間繃緊。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被噪音折磨的疲憊。
“沒什麼,王組長。”
王大軍的三角眼在她和那堆廢銅之間來回掃視。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被她抹上新泥的銅疙瘩上。
莊若薇垂下眼瞼,睫毛在髒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否認,等於引爆他的疑心。
她需要給他一個他能理解,並且願意相信的理由。
她抬起頭,迎上王大軍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中午的伙食。
“王組長,我想把這個買下來。”
王大軍愣住了,
莊若薇沒等他反應,伸手撿起那個銅疙瘩,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菜市場挑揀一塊最實在的骨頭。
“這東西看著黑,分量倒是不輕,實心的。”
她抬眼看著王大軍,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甚至帶著一絲市井算計的語氣開口。
“家裡的銅勺前陣子斷了,鐵的用用就生鏽。我想著,這銅疙瘩要是能找個地方化了,打一把勺子,肯定比買新的划算。”
這個理由,卑微,瑣碎,充滿了窮人的算計。
想從廢品裡摳出一點油水,再正常不過。
王大軍眼中的懷疑,肉眼可見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和看穿一切的“瞭然”。
原來如此。
讀過幾天書又怎麼樣,骨子裡還是圍著鍋臺轉的女人。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優越感。
“就為了打個勺子?”
“嗯。”
莊若薇點點頭,目光坦然。
“銅的,耐用。”
這滴水不漏的回答,徹底打消了王大軍最後的疑慮。
他要碾碎她這點可憐的、小家子氣的算計。
“行啊!”
王大軍的嘴角一咧,一把從她手裡奪過那尊佛像,又像扔垃圾一樣,重重地扔回她懷裡。
“拿去稱!”
“按廢紫銅的最高價算,一分錢都不能少!”他惡狠狠地補充。
“謝謝王組長。”
莊若薇點點頭,捧著那沉甸甸的,被他視為“爛銅”的珍寶,走向角落裡的磅秤。
佛像躺在她的掌心,冰冷而沉重。
隔著粗糙的工裝手套,她能感覺到,那穿越了數百年時光的沉靜與慈悲。
捧著那沉甸甸的“爛銅”,走向角落裡的磅秤。
人群自動為她分開一條路。
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目光,複雜的,嫉妒的,還有王大軍那道幾乎要將她後背燒穿的,淬著毒的視線。
磅房門口,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是司磅員老張。
他正眯著眼抽著旱菸,眼皮耷拉著,好像睡著了。
莊若薇走過去,將手裡的東西輕輕放在磅秤上。
“老張師傅,過磅。”
老張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拿起秤桿,掛上秤砣。
他的手指枯瘦如雞爪,在秤桿上滑動時,中指的指甲蓋,在秤砣的邊緣,“不經意”地輕輕撥了一下。
老張這才抬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莊若薇一眼,嘴角咧開,露出了一口黃牙。
莊若薇將佛像用一張廢報紙包好,塞進自己隨身的布包裡,轉身準備離開。
布包被墜得向下沉去。
看著她瘦削但筆直的背影,王大軍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太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