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仔細看了兩遍,覺得沒什麼問題,只是在“共同應對雙方家庭”後面,又加了句“周淑芬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騷擾沈星晚及其財產”。陸戰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沒有印泥,按手印吧。”陸戰鋒拿起那半截鉛筆,在煙盒紙末尾畫了兩個小圓圈。
沈星晚咬了咬指尖,在第一個圓圈裡按了個紅印。她的指腹很軟,印子也淺,像朵小小的桃花。陸戰鋒看著那個指印,忽然想起剛才在巷尾,她攥著水果刀的樣子,明明那麼瘦,卻硬是撐著不肯倒下。
他也伸出手,在第二個圓圈裡按了個手印。他的指腹全是老繭,印子又深又清晰,邊緣還沾著點墨漬。兩個大小不一的指印並排落在紙上,像枚奇怪的印章,敲定了這段荒唐卻又帶著希望的約定。
陸戰鋒把煙盒紙撕成兩半,一人一半。紙很薄,帶著菸草的味道,沈星晚小心翼翼地把屬於自己的那半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她抬頭問,眼神裡帶著點茫然,又有點期待。結婚這種事,她前世想都不敢想,沒想到重生後,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和一個只認識兩天的男人定下婚約。
“明天去公社扯證。”陸戰鋒說得乾脆利落,“早點把證拿到手,免得夜長夢多。”他頓了頓,看著沈星晚肘上的傷口,起身從牆角的帆布包裡翻出個小藥瓶,“這是部隊帶回來的消炎藥膏,你先塗上。”
藥膏是錫制的小瓶,上面印著外文,瓶身有點變形。沈星晚接過藥瓶,開啟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薄荷味竄進鼻子裡。她剛想往胳膊上塗,陸戰鋒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來吧。”他的聲音有點低,從桌上拿起根乾淨的棉籤,蘸了點藥膏,小心翼翼地往她肘上的傷口塗去。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指尖偶爾碰到她的面板,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煤油燈的火苗又晃了晃,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牆上的剪影像是相擁的姿勢。沈星晚能聞到陸戰鋒身上淡淡的硝煙味,混著藥膏的薄荷香,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讓她心跳得像擂鼓。
“好了。”陸戰鋒很快塗完藥膏,收回手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像有電流竄過,他猛地縮回手,耳根悄悄泛了紅。
“謝……謝謝。”沈星晚低下頭,不敢看他,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屋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沈星晚忽然覺得,這簡陋的土坯房好像也沒那麼冷了,煤油燈的光雖然昏黃,卻帶著點安穩的暖意,像冬夜裡的爐火,讓兩個漂泊的人,暫時找到了可以停靠的角落。
“你睡床,我睡椅子。”陸戰鋒忽然開口,打破了這曖昧的沉默。
“不行!”沈星晚連忙擺手,“你傷口還沒好,怎麼能睡椅子?我睡椅子就行,我不礙事的。”
“聽話。”陸戰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卻又沒那麼刺耳,“明天還要去扯證,養不好精神怎麼應付那些人?”他說著,從床底下拖出條軍綠色的毯子,扔到椅子上,“這毯子厚,不冷。”
沈星晚看著那條毯子,上面還帶著“八一”的標誌,顯然是他在部隊時用的。她還想再說什麼,卻對上陸戰鋒堅定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那……你也早點休息。”
陸戰鋒“嗯”了一聲,吹滅了桌上的煤油燈。屋裡瞬間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從破了洞的窗戶鑽進來,在地上投下塊亮斑。沈星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能聞到被子上淡淡的陽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肥皂香,那是陸戰鋒身上的味道。
她能聽到椅子那邊傳來的呼吸聲,很沉,很穩,不像她,心跳得像要蹦出來。她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周淑芬猙獰的臉,一會兒是陸戰鋒按手印時認真的樣子,一會兒又想起明天要去扯證的事,臉頰又開始發燙。
這算什麼呢?兩個落魄人,為了活下去,湊在一起搭夥過日子?
沈星晚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這段荒唐的協議能走多久。但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一個人了。身邊那個沉默的男人,雖然話不多,卻像座山,讓她在這顛沛流離的日子裡,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安穩。
月光悄悄移動,爬上床沿,照在沈星晚的臉上,她的嘴角,不知何時悄悄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椅子上的陸戰鋒似乎翻了個身,呼吸聲依舊沉穩,只是在黑暗中,他睜開了眼睛,望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神複雜,像藏著片深海。
夜還很長,但黎明,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