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冷?”她把大衣往他那邊拉了拉,指尖碰到他的脖子,冰涼的面板讓她心裡一揪。
“不冷。”陸戰鋒的聲音帶著點睏意,卻很堅定,“我在部隊拉練時,比這冷十倍的天,照樣在雪地裡睡。”他低頭看著她,車廂昏暗的燈光落在她臉上,“等這事成了,我帶你去外灘,聽說那裡的夜景比咱們廠的燈還亮。”
沈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裡,偶爾有村莊的燈火閃過,像散落的星星。她想起展銷會上,他擋在她身前,用那雙有力的手推開周麗麗的樣子;想起火災時,他揹著她衝出濃煙,後背被燒傷也一聲不吭;想起無數個夜晚,他默默陪她加班,在旁邊削好鉛筆,泡好熱茶……這些細碎的瞬間,像縫衣服的線,不知不覺間,已經把兩個人的命運緊緊縫在了一起。
在上海找到做禮盒的工廠時,對方聽說要在三天內做出一千個燙金禮盒,連連擺手:“不可能!我們的機器排到下週了,就算加錢也趕不出來。”
沈星晚幾乎是求著對方:“師傅,您幫幫忙,這批貨是要出口的,關係到我們廠的名聲。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出人幫忙,只要能按時做出來,工錢我們另算。”她把旗袍樣品遞過去,“您看這工藝,我們真的很用心在做,不能毀在包裝上。”
工廠老闆看著那件旗袍上的梅花盤扣,又看了看沈星晚凍得發紅卻異常堅定的眼睛,最終點了點頭:“行,我把別的活往後推推,你們真要幫忙?”
“要!”沈星晚和陸戰鋒異口同聲。接下來的三天,他們就在禮盒廠當起了臨時工,沈星晚負責檢查禮盒的平整度,陸戰鋒則跟著工人搬運重物,軍綠色的棉襖很快被汗水浸透,又被車間的風一吹,凍得硬邦邦的。
與此同時,廠裡的趕工也到了白熱化階段。王師傅把鋪蓋搬到了車間,累了就趴在案板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繡;小花和林小梅帶領年輕姑娘們,把刺繡工序細化到每個人負責一片花瓣、一片葉子,效率提高了一倍;張建軍則守在鎖邊機旁,隨時調整機器引數,確保針腳均勻。劉寡婦把孩子交給鄰居,沒日沒夜地釘盤扣,手指被針扎得全是小洞,用布一裹繼續幹。
當沈星晚和陸戰鋒押著滿滿一車禮盒回到廠裡時,離最後期限只剩下五天。看到車間裡燈火通明,每個人都熬得眼睛發紅,卻沒人叫苦,沈星晚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星晚姐,你可回來了!”小花撲過來,手裡還攥著枚沒釘完的盤扣,“我們已經完成七百件了,李師傅說,質量都合格!”
最後的五天裡,沈星晚幾乎沒閤眼。她既要盯著最後的刺繡工序,又要檢查包裝是否符合標準,還要核對英文標識——那位退休的英語老師果然給力,不僅翻譯得準確,還特意寫了註解,怕工人看不懂。
驗收那天,阿明帶著兩個質檢員,拿著放大鏡一件一件地檢查。他先是翻看旗袍的裡襯,又用尺子量盤扣的大小,甚至把旗袍鋪在地上,檢查下襬是否平整。
車間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阿明的表情——他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著大家的心。
“沈廠長。”阿明終於放下放大鏡,表情卻依舊嚴肅,“總體來說,質量符合要求。但是……”他指著一件旗袍的袖口,“這裡的刺繡,比樣品稍微淺了一點,雖然不影響整體,但說明你們的品控還有提升空間。”
沈星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明先生,這是我們的疏忽,您看能不能……”
“但是,”阿明話鋒一轉,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考慮到你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了任務,而且工藝確實精湛,陳生決定,這次就算合格。”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新的合同,“這是下半年的合作意向,陳生希望……能獨家代理‘星晚’牌旗袍在香港的銷售。”
獨家代理?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小花激動得抱住林小梅,眼淚鼻涕蹭了她一身;劉寡婦抱著剛趕來的孩子,哭得說不出話;王師傅和李師傅互相看著,眼裡都閃著淚光。
沈星晚接過那份合同,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合同上的條款清晰而優厚,不僅保證了最低訂貨量,還承諾幫助她們申請香港的品牌註冊。這意味著,“星晚”這個名字,真的要走出國門了。
“謝謝。”她的聲音帶著哽咽,“請轉告陳先生,我們一定不會讓他失望。”
送走阿明後,陸戰鋒走到沈星晚身邊,遞給她一塊烤紅薯,是從食堂剛拿的,還冒著熱氣。“快吃點,你都兩天沒好好吃飯了。”他的手輕輕拂過她的頭髮,把一片線頭摘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沈星晚咬了一口紅薯,甜絲絲的暖流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她靠在陸戰鋒的肩膀上,看著車間裡互相慶祝的工人們,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陸大哥,”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們做到了。”
“嗯。”陸戰鋒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做到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星晚知道,與港商的這次合作,不僅僅是接到了一個大訂單,更是紅星服裝廠真正走向國際市場的開始。前路或許還有更多的挑戰,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有這群並肩作戰的夥伴,她就有勇氣,一步步走得更遠,更穩。
車間裡的縫紉機又開始“嗡嗡”作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力量。那聲音裡,藏著一個民族品牌的萌芽,藏著一群普通人的夢想,也藏著兩個年輕人,在奮鬥中悄然滋長的,最樸素也最堅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