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她走到劉寡婦身邊,幫她把孩子的尿布收起來:“劉姐,下午我讓我嫂子過來幫你看孩子,你專心幹活,行不?”
劉寡婦愣了愣,眼眶突然紅了:“星晚妹子,我……我剛才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有點慌。”
“我知道。”沈星晚笑了笑,指尖拂過她粗糙的手背,“咱們都是第一次進工廠,慢慢學,總會好的。”
陸戰鋒走到張大爺的孫子身邊,拿起他縫壞的布料:“這機器的踏板輕重得掌握好,你看……”他手把手地教起來,軍綠色的袖子和小夥子的藍布褂子蹭在一起,畫面竟有些溫馨。
王師傅則走到那兩個剝花生的婦女身邊,拿起她們縫的襯衫:“這針腳太稀了,得再密點,不然洗兩次就開線了。來,我教你們怎麼調針距。”
陽光越升越高,透過新糊的窗戶紙,在廠房裡投下斑駁的光影。電動縫紉機的“嗡嗡”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整齊了許多。沈星晚站在高臺上,看著底下忙碌的身影,心裡既踏實又沉重。她知道,這只是開始,管理的難題,恐怕還在後頭。
中午吃飯時,大家都沒回家,就在廠房的角落裡啃著自帶的乾糧。沈星晚把陸戰鋒買來的肉包子分給大家,看著劉寡婦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問:“嫂子真能來幫你看孩子?”
“能,能!”劉寡婦嘴裡塞滿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我剛才跟她捎了信,她說下午就來。星晚妹子,謝謝你啊。”
“謝啥。”沈星晚遞過一缸熱水,“咱們是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
張大爺的孫子走過來,手裡拿著件剛縫好的襯衫,臉紅紅的:“星晚姐,你看看這個,合格不?”
沈星晚接過襯衫,仔細檢查了一遍,針腳雖然還有點歪,但比早上強多了。“合格!”她笑著說,“晚上記工分時,給你多加五分錢。”
小夥子的眼睛亮了,咧開嘴笑起來:“真的?那我下午再努努力!”
看著他跑開的背影,陸戰鋒湊到沈星晚身邊,遞過一個沒掰開的肉包子:“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像觸電似的縮了縮,耳根悄悄紅了。
沈星晚咬了口包子,肉汁濺在嘴角,陸戰鋒伸手想幫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尷尬地撓了撓頭。王師傅在一旁看得直樂,故意大聲說:“小玲,把那盆髒水倒了去,別在這兒礙眼。”
小玲臉一紅,端起水盆就跑,路過沈星晚身邊時,偷偷擠了擠眼睛。
沈星晚的臉也紅了,低下頭假裝專心吃包子,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知道,不管管理的路有多難,只要身邊有這個憨厚的男人,有這些慢慢理解她的鄉親,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下午,劉寡婦的嫂子果然來了,是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婦女,一來就把孩子抱得穩穩的。劉寡婦沒了牽掛,鎖邊的速度快了不少,線跡也整齊了許多。張大爺的孫子像是開了竅,電動縫紉機在他手裡越來越順,縫出的襯衫不比小花差。
可就在快下班時,新的問題又出現了。負責熨燙的李嬸把好幾件襯衫熨糊了,卻想瞞著不說,偷偷混在成品裡。被沈星晚發現時,她還嘴硬:“不就是個小口子嗎?誰看得出來?”
沈星晚把熨糊的襯衫擺在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不是小口子的事,是責任心的事!咱們做的衣服,要對得住自己的良心,更要對得住信任咱們的客戶!”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從今天起,所有成品必須經過我和王師傅雙重檢查,不合格的,一律返工,不算工錢!”
李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說什麼,卻被王師傅用眼神制止了。老人拿起熨糊的襯衫,嘆了口氣:“丫頭說得對,咱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夕陽西下時,第一批合格的喇叭褲和襯衫整齊地堆在了案板上,寶藍色的的確良在餘暉裡泛著柔和的光。沈星晚看著這些凝聚著大家心血的成果,心裡湧起股莫名的感動。
陸戰鋒推著板車準備送樣衣去供銷社,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沈星晚正和王師傅核對今天的工時,夕陽的金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層金。他忽然覺得,那些管理的難題,那些村民的不解,都不算什麼了。
因為他知道,這個叫沈星晚的姑娘,總有本事把亂糟糟的日子,過得像她襯衫上的梔子花一樣,又香又亮。
只是他沒看到,在廠房的角落裡,李嬸偷偷拉著劉寡婦說了些什麼,兩人的眼神都有些複雜。而張大爺的孫子蹲在地上,看著牆上的績效考核表,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管理的難題,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