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看著那條旗袍,纏枝蓮的刺繡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知道這是個天大的機會,能把衣服賣到香港,是多少廠家想都不敢想的事。可陳子昂的要求實在太苛刻——湖州真絲不好湊,王師傅的身體能不能扛住高強度刺繡,還有那緊得喘不過氣的交貨期……
“咱們回去跟王師傅商量商量。”陸戰鋒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扛起紙箱,軍綠色的背影在人群裡格外穩重,“能做就做,不能做也別勉強。”
回廠的路上,沈星晚一路都沒說話。拖拉機在土路上顛簸,她懷裡的旗袍樣本被攥得發皺。陸戰鋒看出她的心思,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烤紅薯,剝開皮遞過去:“先暖暖手。王師傅經驗多,說不定她有辦法。”
廠房裡的燈亮到後半夜。王師傅戴著老花鏡,手指撫過旗袍上的纏枝蓮,頂針在燈光下閃著銀光。“這繡線得用三股合一股,才能有這光澤。”老人的聲音帶著驚歎,“子昂這小子,眼光還是這麼毒。”
“您真認識他?”沈星晚的眼睛亮了。
“何止認識。”王師傅嘆了口氣,藏藍色的斜襟棉襖隨著呼吸起伏,“他娘是我在東風廠的師妹,最會做旗袍。可惜走得早,這孩子從小就跟著我們在車間轉,對旗袍比誰都懂。”她的手指點著刺繡圖案,“要趕五百件也不是不行,我把以前一起做過繡活的老姐妹叫來,再搭幾個手巧的年輕姑娘,分成三班倒,應該能趕出來。”
“真的?”劉寡婦抱著孩子,眼睛瞪得溜圓,“俺雖然沒繡過花,但是會穿針引線,俺可以給您打下手!”
“俺也能學!”小花舉著繡花針,針尖差點戳到自己,“王師傅您教俺,俺肯定能學會!”
沈星晚看著眼前這群躍躍欲試的人,心裡的猶豫漸漸被勇氣取代。她看向陸戰鋒,他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算需要的布料和絲線:“湖州真絲我明天就去訂,多要兩匹備用。刺繡的繃架不夠,我去公社木器廠借,實在不行就自己做。”他抬起頭,額角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紅,“你只管設計和質量,其他的交給我。”
沈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她忽然想起剛認識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她走過去,悄悄往他手裡塞了塊水果糖,橘子味的,是展銷會上人家發的樣品。
陸戰鋒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握緊,糖紙的響聲在安靜的廠房裡格外清晰。他沒看她,耳根卻悄悄紅了,像被夕陽染過的雲彩。
接下來的三天,廠房變成了繡坊。王師傅帶的四個老姐妹都是老手,飛針走線快得像蝴蝶;小花和劉寡婦她們跟著學,手指被扎得全是小洞,卻沒人喊疼;陸戰鋒果然弄來了二十個繃架,還在廠房里拉了繩子,掛滿了繡到一半的旗袍片,藍盈盈的真絲在風裡輕輕晃,像片盛開的花田。
第三天下午,沈星晚和陸戰鋒準時出現在華僑飯店。陳子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杯咖啡,嫋嫋的熱氣模糊了他的側臉。看到她們進來,他推過來兩份合同:“考慮得怎麼樣?”
“我們能做。”沈星晚的聲音很穩,把連夜趕製的樣品放在桌上,“但我們有個條件,交貨期能不能寬限兩天?二十天,我們保證質量。”
陳子昂拿起樣品,手指撫過上面的刺繡,眼神漸漸亮了:“這纏枝蓮的弧度,比展廳那件還流暢。”他看了看陸戰鋒,又看了看沈星晚,忽然笑了,“可以。但我要派質檢員駐廠監督,任何一件不合格,都要返工。”
籤合同的時候,沈星晚的手一直在抖。陸戰鋒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手指粗糙,卻異常穩定,幫她把名字簽得工工整整。
走出飯店時,陽光正好。沈星晚看著手裡的合同,忽然覺得像做夢。五百件旗袍,不僅意味著可觀的收入,更意味著她們的衣服真的能走出國門,走到那個只在雜誌上見過的香港。
“陸大哥,”她停下腳步,仰起臉看他,陽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躍,“我們真的做到了。”
陸戰鋒的喉結動了動,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笨拙卻溫柔:“是你做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風吹亂的髮梢上,像有話要說,最終卻只是笑了笑,“回去吧,老姐妹們還等著好訊息呢。”
廠房裡的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王師傅看著合同上的數字,抹著眼淚說:“我師妹要是還在,肯定比我還高興。”劉寡婦抱著孩子,在旗袍片之間轉圈,孩子的小手抓著真絲,咯咯地笑;小花則拉著沈星晚,非要她講講華僑飯店的樣子,說以後也要去那樣的地方籤合同。
沈星晚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像揣了個暖爐。她知道,這五百件旗袍只是個開始,後面的路會更難——要保證真絲的質量,要盯著刺繡的細節,還要趕那緊得喘不過氣的工期。但只要身邊有這些人,有陸戰鋒這個永遠站在她身後的人,再難的路,她也敢一步步走下去。
夜深了,廠房裡的燈光還亮著。王師傅她們還在趕工,繡花針的“沙沙”聲像首溫柔的歌。沈星晚靠在陸戰鋒肩上,看著那些藍盈盈的真絲,忽然覺得,它們不僅是旗袍,更是翅膀,能帶著她們的小廠子,飛向更遠的地方。陸戰鋒的呼吸很穩,像海浪拍打著沙灘,她往他身邊靠了靠,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味,心裡踏實得像落了地的種子。
明天,又是充滿挑戰的一天。但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