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指尖又用力了幾分,“就能讓邊軍士兵填飽肚子?就能讓運河邊的流民活過來?”
“臣……臣不敢……”
韓文的牙齒打顫,下巴被捏得生疼,卻不敢掙扎。
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糊了一臉,再沒了半點尚書的體面。
“不敢就好。”
朱厚照鬆開手。
指腹上沾了點血珠——是剛才捏破了韓文下巴的皮,他隨手蹭在韓文的官袍上,像在撣掉什麼髒東西。
“這戶部尚書的位子,你還得坐著。”
“但你給朕記好了,從今天起,國庫進一文錢、出一文錢,都得經朕的眼。”
“每月初一,你親自把賬冊送到坤寧宮,少一筆、多一筆,都給朕說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誰敢再像以前那樣糊里糊塗,朕就讓他嚐嚐詔獄的滋味——聽說那裡的‘琵琶刑’,能把人骨頭都揉碎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
劈在文官堆裡——新皇這是要親手抓財政,把戶部從內閣的掌控裡搶出來!
以前戶部做賬,都是內閣先過目,首輔點頭了才能呈給皇帝,如今皇帝要“親自看賬”,這不就是明著說“信不過內閣”?
韓文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個血印——他是文官集團的人,戶部向來由內閣牽頭理事,皇帝這話分明是要他“背叛”同僚,做個“皇帝的眼線”。
可想起昨天殿外的棍棒聲,想起剛才賬冊上的罪證,想起“琵琶刑”三個字,他又不敢說半個“不”字。
猶豫間。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越過人群,望向站在最前排的劉健——這位內閣首輔是文官的主心骨,此刻只有他能拿主意,能救自己。
就這一眼。
被朱厚照逮了個正著。
“怎麼?”
朱厚照的聲音陡然轉冷。
像數九寒冬的冰碴子砸在人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說句話還得看劉首輔的臉色?你是戶部尚書,還是劉首輔的跟班?”
“轟——”
這話像一顆炸雷。
在奉天殿裡炸開——百官的臉色齊刷刷變了,連劉大夏、馬文升這些老臣都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愕。
誰都知道文官集團抱團,內閣掌著六部的實權,可沒人敢當眾點破,更沒人敢把“首輔操控尚書”這話擺到檯面上!
朱厚照這句話,不僅戳穿了韓文的猶豫,更把矛頭直指劉健——你這個首輔,是不是把六部都當成自己的私產了?
劉健的身子猛地一晃。
差點栽倒在地——多虧身後的次輔謝遷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勉強站穩。
他看著皇帝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明白過來——這根本不是在問責戶部,是在逼他表態,逼他承認文官集團操控朝政!
“陛下息怒!”
劉健強撐著跪下。
花白的鬍鬚沾了點地上的灰塵,顫巍巍地掃過金磚:“韓尚書絕無此意,只是……只是一時慌亂,望陛下明察。”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帶著一股子力不從心的疲憊。
“明察?”
朱厚照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輔佐過兩朝天子的老臣——劉健的背比去年駝了些,鬢角的白頭髮也多了,可那雙眼睛裡的“算盤”,卻一點沒少。
“朕倒是想明察,為何先帝的‘仁政’越推行,國庫越空?”
“為何文官們的俸祿越漲,百姓的日子越苦?”
“為何劉首輔總說‘民生為本’,卻對邊軍缺糧的奏摺視而不見?去年大同總兵王杲的請餉折,是不是壓在你案頭三個月沒批?”
劉健的嘴唇哆嗦著。
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皇帝連“壓奏摺”的事都知道?東廠的眼線到底安插到了哪裡?
這些問題,文官集團內部不是沒人想過,只是他們總用“積弊難返”“徐徐圖之”來搪塞,用“先帝仁厚”來當擋箭牌。
可在少年天子的逼問下,這些藉口都成了自欺欺人的謊言。
成化朝雖有弊政。
寵信汪直、萬貴妃,可至少守住了國庫、強固了邊防,沒讓文官把軍餉貪走;
弘治朝號稱“中興”,卻把家底敗得精光,還讓文官集團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體——六部尚書看首輔臉色,地方官看京官臉色,誰還記得“天子”二字?
這層遮羞布。
被朱厚照親手撕得粉碎!
“劉首輔?”
朱厚照彎下腰。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像在跟劉健說悄悄話,又像在當眾宣判:“你倒是說說,韓文這一眼,是請示,還是習慣?”
劉健的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能清晰地感受到地磚的紋路硌著面板,涼得像冰——他知道,自己今天無論怎麼回答,都是錯。
說“請示”,等於承認內閣操控六部,是“結黨營私”;
說“習慣”,等於承認文官集團早已成了“鐵板一塊”,不把皇帝放在眼裡。
這哪裡是問話?這是逼著他往自己脖子上套枷鎖!
韓文趴在地上。
連呼吸都忘了——他終於明白,皇帝根本不是在針對他,是想借著他這顆棋子,敲碎文官集團的抱團之勢。
而他,就是那顆被架在火上烤的棋子,動一下是死,不動也是死。
奉天殿裡靜得可怕。
只有簷角的風鈴偶爾響一聲,“叮鈴”,輕得像嘆息。
那聲音,卻像是在為誰倒計時——看劉健什麼時候撐不住,看文官集團什麼時候露怯。
朱厚照直起身。
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撕破臉皮,總比藏著掖著好。
接下來,就看劉健怎麼接這招了——接得住,還有得玩;接不住,這奉天殿的規矩,就得徹底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