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央忙了好幾天,一直沒見到韓靜安。
工地上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大家在工地上忙碌,機械地幹活兒,時不時有人偷偷抹一把淚,動作迅速而細微,沒有過多的停頓,但是一種悲傷的情緒,就像站在玻璃窗前看海——厚重的玻璃隔絕了波濤的巨響,可只要看著,就總覺得那聲音正在心中響起,不需要什麼實際的證據,可每個人都知道那種感覺存在。
就像是,雨季來臨之前的氣息,看不見摸不著,無聲地籠罩著每個人。
工地的忙碌,源自於梁工的離開,左央時常會想,這樣的人生應該是值得的,活著的時候做成了那麼多事情,死後,當身體消亡成微塵,卻仍能影響那麼多人,甚至於連當事人本身都沒察覺到,卻在無形之中,好像中了魔法般被控制著。
梁工走的那幾天,趙大格跟郝文銘請假,沒過多說什麼,只是說最近六七天都不能來,郝文銘痛快地答應了,趙大格心不在焉地承諾手下的人還是會來照常幹活,保證工期,但郝文銘也沒過多說什麼。不過,事實上,從那天之後工地就空了,所有人,包括郝文銘、左央還有那些工人在內,所有人都出現在梁工的葬禮上,他家舉辦的是那種很傳統的葬禮,在小區裡面搭了個棚子,奏樂、燒紙錢,徹夜通明地守靈。小區裡的其他住戶也沒有表示異議,畢竟,每個人都有那天,他們對梁工葬禮的包容,也是對自己將來身後事的包容。而趙大格當然是要守夜的,哪怕梁工的兒子對他橫眉豎眼,趙大格都告訴自己要假裝看不見,他來這兒的目的,只是作為一個兒徒弟,給如師如父的這位老者送行。工人們白天來,晚上走,郝文銘也是如此,不過讓左央感到意外的是,韓靜安主動提議要跟著守靈,她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怪異的關注和參與感——在韓靜安心裡,她將自己想成了梁工,將來她走了之後,也會有人為她做類似的事情,這讓韓靜安有著不同於左央和惠星的認真。
不過,葬禮結束的那天,左央提前跟韓靜安打了招呼,約定好他們只遠遠送一程,剩下的時間留給趙大格,希望他們的迴避,讓他可以不用剋制悲傷,不用讓那些淚水在他心中積壓太多年。
而後的日子裡,大家回到工地上,就像之前說的,他走了,但他的氣息沒走,化成了一種無形的鞭策力,所有人都在努力幹活兒,好像梁工還在身邊看著他們一樣。以至於,他們雖然因為葬禮停工了幾天,但最後的交活兒時間卻比預定的提前了一些。
驗收那天,左央知道有郝文銘和趙大格就夠了,他沒有出席,就是覺得從早上爬起來,就很無力,人在床上躺了半個早上,覺得不知道今天要幹嘛,那種感覺就像天氣預報圖裡,寒潮覆蓋大陸的軌跡,左央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這種無力感給包裹住了,雖說已經拿到了第一個專案經驗,卻仍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下午的時候,左央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兒幹,他破例大方地請賀一言吃了頓飯,然後,很不要臉地直接說了自己這次“大出血”行為背後的訴求。
“給我打聽打聽韓靜安。”
韓靜安如果真是有什麼怪病,或者是不可告人的悲痛經歷,那麼以賀一言的交際面,肯定多多少少能查出來點兒端倪,而賀一言聽說左央居然跟韓靜安談戀愛之後,更是自告奮勇地幫他調查,畢竟,八卦這種東西是骨子裡帶的。
不過讓左央出乎意料的是,賀一言就說韓靜安有低血糖。
“這事兒還挺有名的,大一剛上學就總睡覺,在課堂上睡得那叫一個不省人事,後來還說是因為自己低血糖,所以總犯困,你說是不是挺奇葩的?愛睡覺就說愛睡覺唄,還給自己編個低血糖,她怎麼不說自己有嗜睡症呢……我得恭喜你,你這初戀女友,真是與眾不同……”
還真是……這個說法,讓左央簡直無言以對,原來重點不在於她到底有什麼毛病,而是因為一個低血糖就能鬧得世人皆知。
“不客氣地說一句,”賀一言在查到八卦之後,更興奮了,讓他最爽的就是這個“品頭論足”的部分,他咂麼著嘴,搖搖頭道:“這年頭哪個女孩兒沒個低血壓低血糖貧血?這不是女孩兒三件套嗎?要我說啊,就是寵壞了,小女孩兒嘛,家裡條件又好,當然想讓人多關注!女孩兒都這樣,有錢的女孩兒尤其是這樣,哎你知道嗎?你肯定不知道,你又沒談過戀愛,這男女之間啊,你總能聽到,女孩每次吵架的原因就是‘他不關心我’,男方真是不關心嗎?不是啊,這是因為他的關注沒有滿足她需要的量,每個人的需求度都不一樣,你看咱們男人,我們需要的關心,就是我遇到生死大事兒的時候你能陪陪我,女孩兒呢,她手上破了個小口子,你要不呼天搶地搞得好像她馬上要失血而死了,這都叫不關心……”
賀一言叨叨叨,臉上滿是對左央的同情,而左央這種天生情商匱乏的人,也罕見地聽進去了勸,下定決心沒事兒多“關心”、“關心”韓靜安。
“這個啊,”賀一言一臉過來人的樣子,語重心長地望著左央,“就是戀愛的義務,反正我是受夠了,希望你能樂在其中。”
左央對此不置可否,沒錯兒啊,這可能就是談戀愛的義務,但他也想明白了韓靜安在梁工家樓下說的那些話。
該關心就關心唄,你管她是矯情、嬌氣還是沒事兒找事兒呢?反正,別等到來不及……
晚上的時候,左央感受到了“現世報”,因為摳門至極的他破天荒請了賀一言吃飯,摳門水平跟他不相上下的郝文銘也主動請他吃了飯,當然,檔次不高,還是街頭小攤,不過已經夠讓左央感激的了。
吃飯是其次,當左央在前去赴約的路上走起了六親不認的風騷步伐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開心——要不是郝文銘找他,左央還真有點兒不知道今天晚上怎麼過。
“我能理解,”郝文銘的這話,著實讓左央感動了一把,聽著他熟絡而自然的口氣,也讓左央難得地拿他當成前輩一樣尊敬了一把,就聽郝文銘輕聲道:“誰都是從這一步過來的,一個專案幹完,最難受的就是散夥飯,那種感覺就像失戀了一樣……不過你放心,咱們的新專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