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做榫卯。”
“木頭呢?!做榫卯不用木頭?你不去挑木頭,在這兒杵著幹嘛!”
左央一邊挑木頭,一邊在心裡算計,看梁工這年紀,撐死七十多八十,那就是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生人,要說那個時候革命之火都燎原了,他怎麼還這麼一身舊社會大師傅的習氣?也不知道跟哪兒學的。沒辦法,我們國人呢,就是好這個,有人說我們的奴性是骨子裡的,那種欺下媚上的東西,就像本能一樣,總想著要欺負欺負誰,好像這樣才能抬高自己,聽說古代的匠人師父也是這樣,他們對徒弟有種莫名的牴觸,幹得好了,覺得你要喧賓奪主把我取而代之,幹得不好,又嫌棄你沒有用、不能給我賺錢,要說這麼彆扭,乾脆不如咱別收徒弟呢?沒徒弟沒人幫忙,那就好好教唄,教會了又怕餓死自己……
挑木頭的節骨眼兒上,左央在那一堆木材前面碰到了趙大格,只見趙大格親自蹲在一堆木頭前面,臉都快貼上去,就只差拿個放大鏡了,左央看到他眉頭緊皺,整個人就好像凝固了一樣,光是靠近他,就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一股緊張和焦慮向自己撲面而來。
趙大格對梁工的這種害怕……就好像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是他的生理反應,以至於他只要站在梁工面前就會哆哆嗦嗦。左央理解這種感覺,他也有過,雖然沒這麼嚴重,那還是大一的時候,左央跟一位老師關於學術問題嚷嚷了兩句,從那之後不管左央說什麼,老師都愛理不理的,他雖然沒像趙大格這麼害怕,但是,這件事情導致左央對那門課徹底失去信心,最後完全是靠死記硬背對付了考試,但學習過程中已經談不上任何樂趣。
這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在很大程度上,我們能做成一件事情與否,除了最基礎的能力之外,其實最大的推動力來自於自信。這就像是一艘火箭升空的過程,自信就是旁邊的助推器,你覺得自己是對的,那不管怎麼做都有幹勁兒,但你要是覺得自己不對,走著走著自己先給自己洩了氣。尤其是在強調風格的藝術行業,不管是建築、美術、音樂還是寫作,這些行業本來就沒有一個數學題般一加一必須等於二的標準答案,靠的,其實就是自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要在絕對的自信下將個人的特長優勢發揮出來,最終凝結成一個整體統一的個人風格,而不是剛做了點什麼就被人挑三揀四,瘋狂摧毀自信心……
左央特別同情趙大格,他彷彿隱隱明白了趙大格那麼牴觸梁工、那麼想要擺脫他的原因,這已經不是師徒關係和睦不和睦的問題,趙大格的瘋狂逃離,或許只是為了拯救自己——學東西固然很重要,為的是什麼?找好工作,賺錢,然後呢?最重要的難道不是人生?是自己知道自己怎麼過才算開心,做什麼事情才能真正快樂?
左央望著趙大格,默默點頭,心想如果自己是他,說不定也會急著擺脫梁工。
而後發生的事情,則更加堅定了左央的想法。
“這木頭能用嗎?瞧瞧!這是人能用的?你長的是個豬腦子嗎?”
“你對得起主顧給你這份錢嗎?”
“我就是教塊石頭,這麼長時間它也有了個稜角,合著你是個榆木啊!知道榆木疙瘩有什麼用嗎?告訴你!什麼也做不了!沒用!”
嚴重的時候,左央甚至能感覺到梁工的唾沫星子直往自己臉上飛,簡直有種沐浴春風細雨的詩意。
不過,稍微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左央就不覺得那麼生氣了。
梁工這些話雖然氣人,但那不是衝著左央的,他逐漸發現梁工每次說話的時候,餘光其實是在往趙大格的方向瞥著,合著自己只是一個想讓梁工發揮口才的背景板,左央吐了吐舌頭,不知道這老頭兒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心中哀求著希望這場比賽趕緊結束、趙大格爭口氣快點贏,這樣的老匠人,他可是再也伺候不起第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