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發生的時候,牛三陽還後知後覺,他還沉浸在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選擇性相信中,他覺得這店鋪經歷了那麼多風風雨雨生生死死,總該能活下來了吧?
然後,所有的希望都被一根火腿腸擊得粉碎。
兒子剛把火腿腸拿回家的時候,牛三陽還跟著咬了一口,味道倒是香,但對於牛三陽那吃了一輩子燻肉的口味兒,還是覺得怪。
“吃不出來調料……”
牛三陽所謂的調料,不是現在說的雞精味精,他說的是花椒樹、松枝和香椿樹。
肉要拿火燻,火要拿柴點,這燻肉的味道就都在那樹裡,牛三陽的味覺還停留在原始時代,他能分辯出各種木頭不同的香味兒,卻分辨不出麥芽糊精、谷氰酸鈉和豬肉提取物。
牛三陽起初沒提防,想法固執而老套,“這東西有什麼可吃的!哪兒比得上燻肉!”
這話牛三陽前前後後說了好多次,口氣漸漸不太一樣,起初是鄙夷,後來是反問,再到最後,就成了誠心誠意的妒忌。
不光是火腿腸,還有薯片和泡麵,這都是人間美味,首先佔據了牛三陽小兒子的味蕾,後來老伴兒也跟著吃,怕牛三陽不高興,就偷偷吃,趁著他出去找樹枝的時候,娘倆兒在家用火腿腸炒瓜片,有幾片沾在鍋裡,牛三陽撿起來,一邊吃一邊罵,最後覺得自己又可憐又好笑。
中間那麼幾年的折騰,算是把牛家的老人脈給折騰完了,後來又有各種新產品佔據大家的胃囊,冰箱不如火腿腸普及,買了火腿腸能放好幾天,矯情的燻肉再次在擂臺上輸得體無完膚,漸漸地,牛三陽去市場的次數越來越少,他想起來自己小時候跟著爺爺、跟著爸爸去市場的情形,想起那時候肉販看到他都是一臉諂媚,那是他貧瘠生活中所能享受為數不多的虛榮,而每到那時候,他們牛家的男人總會站在肉攤前揚眉吐氣、使勁兒臭嘚瑟——
“沒轍啊!賣得快!還就得勞煩你們手勤著點兒了!沒事兒沒事兒,這塊兒也要,差是差著點兒,但是經我們家一燻啊……”
牛三陽突然感慨命運不公,明明都是同樣的燻肉,甚至說,他還覺得自己手藝比他爹強那麼幾分呢!可他從小就惦記著自己哪天也能被肉販子這麼捧著,憑什麼好不容易熬到現在,燻肉卻沒人吃了?
“那時候啊,就是天天惦記著這點兒事兒,白天黑裡地想,可想不開了!”
牛三陽現在說的時候,語氣比當初淡然了許多,只當是個樂子。
“所以,”左央終於開了口,“就不幹了?”
“沒人了。”
牛三陽的目光穿過夕陽,穿進彎彎曲曲的巷子裡,他告訴左央,先是他的老婆孩子投敵,孫子更是一點兒都不吃,說要什麼控制脂肪,以前還算好的,還有巷子裡一些老人兒捧場,那時候已經不靠它養家餬口了,只算個樂子。
然後,牛三陽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去殯儀館時,他拎著一條燻肉,做完遺體告別再出門,發現棺材還沒出去,肉已經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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