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得等我把話說完!你們這個工程哪兒哪兒都是問題!連個玻璃球兒都扛不住!你指望它將來能幹嘛?你知道什麼才叫建築嗎?你知道什麼才能叫建築嗎!”
左央看過一個影片,老外用一個1:5比例故宮模型做抗震實驗,隨著地震模擬器的震級逐步提高,老外的下巴都快掉腳面上了,咱們故宮模型卻屹立不倒,最終扛過了10.1級地震,建築雖然發生了整體位移,但結構完好無損!
10.1級是有記載以來的最高地震等級,那是什麼概念?一公斤TNT炸藥相當於兩百個手雷,只要七公斤就能炸燬一棟二十個單元的五層住宅樓,而十級地震的強度相當於兩百萬噸TNT當量!
這個影片,左央看了百十來次,每次覺得自己學得不錯,有點兒搖尾巴的時候就翻出來看看,告誡自己才只是會了點兒皮毛,離傳統建築真正的絕技還遠著呢,每次沮喪的時候,他也會翻出來看看,告訴自己這條路才剛開始,只要學好了,一磚一瓦,都能搭建出奇蹟。
它是一個影片,也是一種力量,就像斗拱支撐著屋樑一樣,支撐著少年的夢想。
可現在的左央覺得自己的夢想就像面前那清宮建築的預製板斗拱一樣疲軟無力。
“斗拱斗拱,取的是天上北斗七星的形狀,就像北斗七星撐著天穹一樣撐著屋頂,而拱的形狀是耕犁,代表人和土地的關係;鬥和拱在一起,是儒家的思想,它會位移但是不會垮塌,就像中國人自古以來講究的張弛有度、能屈能伸;而鬥和拱之間又保持一定距離,就像人,越是朝夕相處,越要留有分寸……你光知道這是清朝的建築,可你知道清朝建築意味著什麼嗎?那時候西方人還用窗戶的數量決定稅收,他們的建築還只有有錢人才蓋得起窗戶!可咱們呢?太和殿九踩斗拱,不用一根釘子!咱們中國人早就靠一個斗拱把建築玩通關了!現代力學說什麼斗拱是幾何可變體系,樣子好看,但是本身不具備穩定性,但是咱們可站了幾千年,什麼事兒都沒有!”左央的聲音有點兒顫抖,字裡行間透著與他那張吊兒郎當的臉不相符的凝重,“建築不光是房子,也是歷史,我們不仔細琢磨,就理解不了以前的人在想什麼,歷史劇,給人看的不就是歷史嗎?”
左央從地上撿起自己砸中的那塊鴟吻碎片,鼻孔出氣一聲,“這都能用塑膠的,你是覺得古人給咱們留的就只是花架子麼?”
鴟吻是裝飾品嗎?從外觀來講,當然是。
皇室建築飛簷上的角獸各有來頭,仙人騎獸的原型是姜子牙的小舅子,沒什麼本事卻想靠姜子牙的提攜高登廟堂,姜子牙心說那我就讓你到廟堂上面站著去,從此小舅子就成了飛簷上的小人兒,正應了孔子那句“德不配位、必有災殃”,選它作角獸之首,用以警告世人適可而止;龍、鳳不用細說,代表的是皇帝和皇后;獬豸能辨忠奸,《異物志》上說它“見人鬥則不觸直者,聞人論則咋不正者”,經常出現在公堂上;排行最後的行十像個猴兒,有人說是雷震子的化身,大概是請本門親戚來避雷;而屋脊上方的鴟吻是龍生九子之一,傳說它喜歡吞火,放在屋頂上,希望宮中走水時它可以滅除火災。
那麼,鴟吻只是裝飾品嗎?從建築學的角度來講,當然不是。
吻獸自周朝時就有,千百年間,形象不斷變化,但其本質功能都一樣,正脊的兩端是屋頂木構架的關鍵,拿紙牌搭過小房子就知道這兩個點的重要性,它決定著兩個屋面的連結程度,古人發現在這裡加大重量能保證穩固性,這一點七千年前的河姆渡人就已經發現了,古人一直沿用這樣的方法固定房梁,在這一過程中,為了保證美觀,將上面的配重灌飾成各種形狀,賦予庇護和保佑的美好寓意。
磚瓦屋面是由無數瓦片構成,在古代沒有機械量產、起重裝置的情況下,這是最便於施工、便於製作的材料,但是也對其整體性和密封性有著更高的要求,從頂端的鴟吻到下方的角獸,它們一方面是防止雨水深入正脊和簷角之間的縫隙,起到密封瓦壟、保證下方木結構不會受潮朽爛的作用,另一方面則是為了保證瓦片的穩固性,下有站崗的角獸防止瓦件下滑,上方的鴟吻更要“坐穩“了最重要的正脊和岔脊。
“你但凡要是明白這一點,它就不至於蓋成這樣。”
左央晃了晃手裡的鴟吻碎片,掂在手裡輕飄飄的,一肚子的火氣也像砸進棉花裡,他還沒說話,梁經理已經是一臉愧色,覺得那個玻璃球兒打得一點兒都不虧。
“我不是反對用現代施工手法做古建築,用水泥澆築也好、預製板拼裝也罷,都行!時代在變化,合適的新材料、新施工方法能彌補古時候的侷限,能讓那些建築變得越來越好。可是以前老祖宗留下的好東西,咱們就徹底扔了嗎?你說,將來萬一幾百年後的人到電視劇裡考咱們這個年代的古,咱們就不給他們留點什麼嗎?遠的不說,您自己的孩子看電視的時候,你想讓他們看到就是這樣的古建築嗎?”
不遠處,工人們的菸頭許久沒有再亮起,他們望著這片灑下汗水的工地,做一個工程就像養育一個孩子,他們望著這些或已完成、或正在茁壯成長的建築,一時間垂頭無語。
這些即將面對世界的孩子,它們真的已經準備好了嗎?
“您上學的時候學過***思想馬克思主義嗎?恩格斯說過一句話……”左央放慢語速,儘量讓這些話聽起來夠誠懇、夠凝重、夠打動人,“歷史就是我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