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此言有理,”張縉彥微微頷首,“這京城的水,深著呢。他一個毛頭小子,驟然如此行事,確實蹊蹺。只是,無論如何,周國丈這次是栽了個大跟頭。”
朱純臣又灌了一大口酒,臉上紅光更盛,眼中閃著毫不掩飾的快意:
“管他天真不天真!愚蠢不愚蠢!管他是不是被人當槍使!總之,周奎那張老臉,這回是徹底丟到家了!他那‘鐵公雞’的名聲,算是坐實了,如今再配上他兒子這‘敗家子’的行徑,簡直是天作之合!京城第一大笑話!我看往後幾十年,這事兒都得讓人掛在嘴邊說!哈哈哈哈!”
“說的是,說的是!”
“國公爺此言甚是!來,為此等趣事,我等當浮一大白!”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推杯換盞,屋內外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紫禁城,乾清宮。
夜色已深,崇禎皇帝朱由檢擱下硃筆,指節因長久用力而有些發白,顯出幾分青筋。
燭火搖曳,在他年輕卻溝壑漸深的面龐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雙總是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內憂外患,國庫空虛,樁樁件件,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步履無聲,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位心力交瘁的君主:
“陛下,夜深了,龍體要緊,該歇息了。”
崇禎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硃筆,殿內安靜得只聽見他略顯沙啞的嗓音:
“王承恩,外面可有什麼新鮮事?”他雖身處九重宮闕,卻依靠王承恩和遍佈京城的廠衛耳目,對宮外的大小事務瞭若指掌。
王承恩躬身,略微遲疑了一下:“回陛下,倒是有一件……趣事,與國丈府有些牽連。”
“哦?”崇禎略微抬了抬眼皮,眼神裡總算有了些許波瀾,不再是死水一潭的沉重,“周奎老丈人,又鬧出什麼么蛾子了?莫不是又在哪處田產上與人爭執,或是剋扣了哪個莊頭的佃租?”
王承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古怪:“陛下,並非國丈。是……是國舅爺,周濤。”
“周濤?”崇禎猛地抬起頭,燭光在他眼中跳動,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他?他能有什麼事?除了鬥雞走狗,聽戲捧角兒,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回陛下,國舅爺他……今日將國丈府名下的數家藥鋪和糧鋪,都給……搬空了。”
崇禎的眉頭皺了起來:“搬空了?什麼意思?他要那些東西做什麼?”
“據說是……要去城外開設粥廠,賑濟那些流民。”
崇禎的表情更是錯愕:“賑濟流民?他?周濤?”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全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王承恩躬身:“回陛下,千真萬確。奴婢已命東廠廠衛細細查探過,絕無虛報。永定門外,周府的糧車、藥車絡繹不絕。據說嘉定伯為此氣得在府裡跳腳,當場就……就差點背過氣去。幾萬石糧食,還有那些平日裡有錢也未必能湊齊的藥材,就這麼流水似的送出去了。”
說到周奎差點氣暈,王承恩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幾萬石糧食……”崇禎默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那雙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似乎在重新審視著什麼。他拿起桌案上那份關於河南流民湧入京畿的奏報,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卻又像是沒有看進去。
“知道了,你退下吧。”崇禎擺了擺手。
王承恩躬身退出。乾清宮內又恢復了寂靜,只餘燭火嗶剝。窗外夜色如墨,崇禎手中的奏報久久未曾翻動,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