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拿起那截斷口,仔細看了看,斷裂處呈晶狀,確實是脆性斷裂的典型特徵。
孫元化又指向旁邊一門口徑不大,但炮身同樣佈滿裂紋的小型火炮。
“還有這短管炮,為了能讓步卒拖著走,下官按您的意思,將炮身減重,炮壁削薄。可結果……結果也是一樣!這新鋼,硬而無韌,一遇炸膛,不是裂開一道口子,而是瞬間碎成萬千鋒利的鐵片,四散飛射,其殺傷之酷烈,比之炮彈本身,有過之而無不及!前日試炮,就傷了三名弟兄!”
孫元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
“還有您說的顆粒火藥!下官也試了!將硫磺、硝石、木炭粉末混合後,加入米湯水,壓成餅狀,再敲碎,過篩。可是……可是做出來的顆粒,燃燒的速度完全不一樣!有時候燒得快,威力猛;有時候燒得慢,軟弱無力。同一門炮,裝同樣多的藥,一炮打出三百步,下一炮可能就只飛出去一百步!如此火藥,如何臨陣對敵?!”
最後,他絕望地拿起一個破碎的陶罐,裡面還殘留著黑色的粉末。
“這手雷……外殼好做。可裡面的引信,下官實在是束手無策!用尋常的火繩,不是受潮點不著,就是燒得太快,還沒扔出去,就在手裡炸了!前天一個愣頭青,就差點把自己的手給廢了!這時間,根本無法掌控啊!”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足以致命的難題。
整個工坊的匠人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垂頭喪氣地看著這邊。這些日子,他們跟著孫元化沒日沒夜地幹,卻迎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士氣早已跌落谷底。
周濤聽完,沉默了。
他不是冶金專家,也不是化學家。他所知道的,不過是後世網路上、書本里的一些零散概念和基本原理。
但恰恰是這些超越時代的基本原理,才是點醒這些頂級工匠的鑰匙。
他沉思了片刻,腦海裡飛速地將孫元化的問題和自己的知識庫進行匹配。
有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孫先生,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同一塊鐵,有時堅硬如斯,有時卻又柔韌能屈?”
孫元化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這……自然是看鍊鐵時的火候與錘鍊的次數。”
“不完全對。”周濤搖了搖頭,“我打個比方。鍊鋼,就像是鐵在‘吃’炭。我們現在用焦煤煉出的鋼,炭吃得足,所以它‘性子’就剛,寧折不彎。這叫‘硬度’夠了,但‘韌性’不足。”
這個比喻很新奇,孫元化和周圍的匠人們都聽得入了神。
“那我們有沒有辦法,讓它在‘吃’飽了之後,再把多餘的‘炭’吐出來一點?或者說,讓它更好地‘消化’一下吃進去的東西?”
周濤看著孫元化迷惑的眼神,繼續引導。
“淬火,你們都知道,燒紅的鐵扔進水裡,瞬間變硬。但你們有沒有試過,不把它扔進冰冷的井水裡,而是扔進溫水,或者一桶熱油裡?”
“又或者,在它淬火變硬之後,不再捶打,而是用文火,在爐邊上,慢慢地再烤一烤,給它‘回回溫’?讓它把那股子過剛的烈性,散掉一些?”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孫元化的腦海!
溫水淬火……油淬……淬後回火!
孫元化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著,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在原地急促地踱了幾步。“淬火取其剛,回火存其韌……對啊!剛柔並濟!方為百鍊之鋼!我……我怎麼就一頭鑽進了牛角尖,只想著讓它更硬,更硬!真是……真是醍醐灌頂啊!”他看向周濤,眼神中充滿了敬佩與感激,深施一禮:“公子之言,如撥雲見日,孫某茅塞頓開!此法若成,實乃我大明軍械之大幸!”
周濤笑了笑,知道第一個難題已經解決了。他接著指向那堆大小不一的火藥顆粒。
“至於這火藥,燃燒速度不一,是因為你的顆粒,大小、緊實度不一。你現在是先壓成一大塊,再敲碎,這就像你打碎一個瓦罐,得到的碎片,必然有大有小,有厚有薄。”
“我們為何不換個思路?”
周濤隨手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畫了一個簡陋的示意圖。
“我們做一個木框,繃上細密的銅絲網。然後,將調和好溼度的藥粉放在網上,用一塊平整的木板,在上面來回碾壓。這藥粉,不就像麵條一樣,從網眼裡被擠下去了嗎?這樣得到的‘藥條’,粗細是不是就完全一樣了?再將這‘藥條’切成等長的小段,晾乾,不就是大小、分量、緊實度都一模一樣的顆粒了嗎?”
擠……擠壓過篩!
孫元化看著地上的圖,眼睛瞪得像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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