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從未考慮過這一點,一瞬間,記憶中的那個陌生的父親彷彿鮮活了起來,他也逐漸明白了張玉清為何總是如此偏心。
張玉清的情緒低落下來,今日本來就遇到了不順心的事情,加之此刻想起亡夫,眼中的黯淡更加濃厚。
在這種心境下,張玉清忍不住想要多說幾句,或是再三叮囑一番。
“大哥,娘不懂打仗,但也明白不是所有參戰的人都會喪命,總有人能活下來,所以你別學你爹,得多想點法子保命。
你弟妹還小,全指著你呢,妹妹出閣,弟弟娶親,處處都要靠你幫忙。”
張玉清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直白,想緩和些語氣,可一狠心,又強硬地說:“我知道近來你對家裡的事兒有些牴觸,但別因此抱怨。
你是長子,老話說得好,長兄如父,他們年紀小,得由你管,你也該挑起這擔子,別覺得不公平。
要是真覺得不公,就想想娘,娘一直對你偏心些,這樣你就不會覺得委屈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微微顫抖,但努力掩飾住了。
張玉清自己也沒料到,有一天會這麼早地把家裡的擔子分一部分放到大兒子肩上,哪怕這是他的責任,她心裡依舊感到十分難受。
李武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看了張玉清一眼,輕聲問:“家裡是不是欠了不少債?”
他想了解這位年僅三十四五的母親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可這一句話幾乎讓張玉清崩潰,一句話也說不出,轉身快步進了廚房。
藉著天邊殘存的亮光,李武看到張玉清在廚房裡背對著他,無聲地抽泣。
長兄的責任……李武忽然覺得像一座山一樣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上一世他是獨子,父母早亡,即使創業艱難,也是自給自足,從未有過這種體驗。
現在,作為長兄,他該如何行事?這家人又該如何維持下去?
……
李武深深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的天際,彷彿看到了漸行漸遠的過去,隨後目光變得堅毅起來。
不管多難,既然是家裡的長子,他就必須承擔起這份責任,絕無逃避的道理。
可是,該怎麼擔當?
光是想想,李武就覺得事情複雜重重。
不說別的,飯總得讓人吃飽吧,不能讓弟妹一個個瘦成皮包骨。
還有窗戶得修補一下,天氣越來越冷,夜晚寒風呼嘯,他們大人也許能忍,可家裡還有個兩歲的弟弟,哪能受得了。
李武的大妹年底要出嫁,嫁妝的錢總得補上。
家裡的債務也該想辦法償還,欠鄰居的錢多了,與人相處時底氣不足。
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需要錢,衣食住行樣樣離不開。
想到這些,李武坐不住了,起身準備出門。
“大哥,我吃飽了,我們來翻跟斗吧。”
五歲的小妹李六吃完幾口飯就蹦躂出來,拉著李武的手撒嬌。
家裡人都忙著各自的事,母親張玉清低頭抹眼淚,二妹在喂七弟吃飯,三弟、四妹、五妹則圍著桌搶菜吃,誰也沒空理小六妹。
無奈之下,李武答應帶她出去玩。”走,哥帶你去玩。”
他抱起小妹,大步走向門外。
幾天前,他在一張藥方上發現了一個主意。
那藥方上寫著一味叫柴胡的藥材,他對此並不陌生,創業時曾接觸過。
如果記憶無誤,房山周圍有不少地方野生柴胡生長。
現在他一窮二白,只能靠山吃山,他想去問問醫館,只要他們願意收柴胡,他就敢將整座房山翻遍。
因為天色已晚,當李武趕到醫館時,裡面只有胡大夫正在教兩個小徒弟。
兩人是同一條衚衕的,彼此熟識。
胡大夫看到李武進來,笑著問:“你怎麼這時候來複查?”
“複查不急。”
李武笑了笑,繼續說道:“我是想問問您一件事。”
胡大夫有些疑惑。
李武開口問道:“我有個小兄弟手裡有一批柴胡,咱們醫館要不要?”
胡大夫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武會問這樣的問題。
但這個問題倒是引起了胡大夫的興趣,柴胡是常用藥材,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他也很欣賞那些單獨跑業務的參客和藥客,他們不僅價格低,還不需要承擔運費。
“只要藥效沒問題,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胡大夫堅定地說。
“怎麼收?”
胡大夫想了想說:“你去其他醫館,一兩才兩文錢,因為我們是同一條衚衕的,我直接給你最高的價格,一兩三文。”
李武對這個時代藥材的價格不瞭解,也不知道醫館進貨的具體渠道,有些拿不準這個價格。
他臉上的表情習慣性地帶上了一絲為難。
正想試探一番,卻發現胡大夫瞪著眼睛怒視著他,一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你小子還有不滿意的地方?我這輩子何曾做過虧心事,別人的事兒從不曾有過,尤其是對自己的鄉親更是如此。
要是你不信,可以去整個北平打聽打聽,若有誰出價比我還高,你儘管帶人來砸我的鋪子好了。”
李武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也不覺得有什麼難為情的。
他放下六妹,叉著腰,更加理直氣壯地說:\"嘿,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滿意的話了?您一把年紀了,怎麼平白無故地冤枉人呢?大家都知道我李武是個講義氣的人,就算咱們住一條衚衕,別說錢的事兒,您要是想要,哪怕賠點錢我也願意給您,光是我們之間的交情就值這些錢。”
胡老頭聽到這話,真是哭笑不得。
另一邊,李武又迅速換上了一副笑臉。
\"胡老,我對這行當實在不太瞭解,能不能麻煩您給我講講,指點指點?\"
胡老頭無緣無故受了氣,心裡憋屈得很,不願搭理李武。
李武轉頭開始纏著胡老頭的兩個徒弟。
那兩位徒弟修為尚淺,和李武聊了一陣後,便讓他對這個行業有了不少了解,順便也知道了胡老頭給出的價格其實相當不錯,這讓他不禁感慨一句:\"這個時代做生意真的這麼容易嗎?\"
漸漸地,天色已晚,快要宵禁了,李武招呼四處亂跑的六妹,準備告辭離開。
回到家後,正在主屋玩耍的三弟、四妹、五妹一看到李武立刻安靜下來,三個孩子不約而同地躲開了李武,跑到另一個房間繼續玩鬧,二妹看到這一幕,替李武感到尷尬極了,卻又不好說什麼,倒是李武好像沒察覺到一樣。
李武把六妹交給二妹,然後去找張玉清。
\"娘,明天早上早點起來,給我烙些菜餅,我要出門一趟,也不知道一天能不能回來。”
張玉清沒有追問原因,無條件支援她的大兒子,一口答應了下來。
李武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多烙點吧,明天我想帶老三一起去。”
\"不會有危險吧?\"張玉清忍不住擔憂地問了一句。
\"沒事,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