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蜷縮在堆貨的後頭,懷裡抱著一條破毛毯,臉色比海水還灰。阿蘭靠在一隻油桶邊,眼神木然,手指不停地搓著那張皺巴巴的賬本封皮。
“你們兩個守好這兒,別亂動。”阿華壓低聲音,“我們的人一小時後過來接應。”
“能活著嗎?”阿蘭忽然開口,嗓音乾啞。
阿華沒回答,回頭看了看不遠處藏著的蘇漢澤。
“他們活著,就能讓我們活。”蘇漢澤輕聲說,“你守著他們,我去探前頭。”
“你一個人?”阿華皺眉。
“老梁去了九龍,聯絡碼頭那邊的巡邏口,不能靠他。”蘇漢澤眼神微冷,“文小姐說的見鬼證人要是真的,就得留這兩個。”
“萬一詹姆斯的人已經找過來了呢?”
“那更得現在走。”蘇漢澤轉身,“十分鐘內沒回來,你帶他們上船。”
阿華點頭,但眉頭皺得更緊。
蘇漢澤順著木橋往東,繞進倉庫區,腳步極輕,跟他小時候在九龍城寨躲人抓時沒兩樣。他走到第五號倉前,停住了。
倉門開著,一盞燈在裡面晃動。他靠近時,聽見了男人的說話聲,不是詹姆斯,但帶著點英國腔:“……她的證詞也未必有用,除非她肯籤那份口供。”
另一個聲音應道:“她嘴太硬,要不要給她點顏色?”
“還沒到時候。詹姆斯要乾淨,不能留把柄。你守這兒,等我訊息。”
腳步聲靠近,蘇漢澤立刻往一側挪了半步,身影隱進角落。倉裡走出個穿便裝的白人男子,個子不高,嘴裡叼著煙。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側耳聽了下,像是察覺了什麼。
蘇漢澤握住懷裡的短槍,手指一扣,微微移動。
那白人又聽了一會兒,罵了句,吐了口煙,轉身走遠了。
蘇漢澤等他走遠,摸進倉裡。
燈光昏黃,一個女人被綁在柱子上,嘴上貼著膠布,眼神驚恐。
他走過去,把她嘴上的膠布撕下來,女人立刻咳嗽起來。
“你是……”她看清他,聲音發顫,“你是文小姐派來的?”
“你是那第三個證人?”蘇漢澤低聲問。
“是,我叫夏雪。”女人顫聲說,“我以為我已經完了。”
“你還沒完。”蘇漢澤替她鬆綁,“能走嗎?”
“能。”
“走。”
兩人剛走出倉庫,遠處的棧橋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狗叫。蘇漢澤心頭一沉,一把抓住夏雪的手,繞向另一側小道。
“快跑!”他低聲吼。
身後響起幾聲槍響,子彈擦著鐵皮牆打出火星,夏雪驚叫著撲倒在地,蘇漢澤拽起她就跑。
兩人一路穿過兩排貨箱,翻過護欄,鑽進一輛等候的貨車裡。阿華已經發動了車,看到他們上來,立刻一腳油門衝出碼頭。
“怎麼回事?”阿華邊開邊問。
“他們提前找到她。”蘇漢澤喘著氣,“我們快一步,把她救出來。”
夏雪縮在後座,渾身發抖。“他們會不會追來?”
“不會。”蘇漢澤冷冷一笑,“他們已經打草驚蛇,不會輕舉妄動。現在,他們會回去找詹姆斯要說法。”
“那我們呢?”阿華問,“夏雪現在在我們手裡,詹姆斯肯定恨得咬牙。”
“他要恨,就讓他恨。”蘇漢澤點了根菸,望向窗外,“我們拿了他的底牌,他要翻局,就得換血。”
車在一棟舊樓前停下,這是他們臨時找的落腳點。樓是個舊印刷廠的宿舍樓,早就沒人住,只有樓上還有幾個小房間堪用。
“夏小姐,你先休息。”阿華遞給她一杯水。
“我……我真的可以活著出香港嗎?”夏雪接過水,手還在抖。
“你說了什麼,就能。”蘇漢澤看著她,“你得把那晚你在場的事都說清楚,不能有一點遺漏。”
夏雪點點頭,抿了口水,深吸了一口氣。
“我那時在詹姆斯身邊,是他從東京帶回來的人。那天晚上,船靠岸,他讓所有人下船,說要談生意。我躲在船艙,偷聽到了整個過程。”
“他們談了什麼?”蘇漢澤問。
“一開始沒談崩,詹姆斯說只賣一半的貨,對方不願意,說要全包。詹姆斯說那樣他無法向‘上面’交代,還提到了一個名字——安藤。”
“安藤?”阿華一愣,“日本人?”
“對。”夏雪點頭,“我不知道是不是日本軍方的,但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然後忽然有人拔槍,開火了。船上和碼頭都亂了,我聽見詹姆斯罵了一句,然後命人把屍體拖上船。”
“那批貨呢?”蘇漢澤問。
“被送到另一個碼頭。我後來跟著他們到了一家冷庫,那貨藏在冰櫃後頭。”夏雪低聲說,“他們還換了包裝,用了水果公司名義出口。”
“你記得是哪家公司嗎?”
“鴻豐果業。”
蘇漢澤和阿華對視一眼。阿華低聲道:“那不是去年查出假單據的那家?”
“是。”蘇漢澤點頭,“如果能找到那批單據,就能證明詹姆斯的走私鏈。”
“楊律師說過,這事要動詹姆斯,得找到貨的流向證據。”阿華想了想,“現在我們有證人,有賬本,有副本,就差走私證據。”
“我知道冷庫在哪。”夏雪忽然說,“我可以帶你們去。”
“太危險了。”蘇漢澤想了想,“你暴露了。”
“但我能讓他們信我回去了。”夏雪冷笑,“我知道詹姆斯的一個秘密,他不會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