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民族的塑造就是這樣,往往隱藏在習以為常的文明基因之中。不過這些道理魏哲不能如此直觀的告訴眾人,只能用儒家的理論進行註解:
“擇其善者以為教之法,垂世立教,莫此為大。”
“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木有枝葉,猶未足以為美,況於人乎?”
“故必至於盡精微、窮廣大之中至,而後可以言學。”
“此《大學》之道所以為孔氏之遺書也!”
“三代之道,聖賢之法,盡在其中!”
在提綱挈領的說完總述之後,魏哲便開始釋讀《大學》的具體內容。
關於上課這種事情,其實古今都一樣,都是老師先讀一遍課文。
只不過後世小學課堂這麼做是擔心學生不認識生僻字。
但換做是兩千年前,這種事情的意義就遠沒有那麼簡單了。
因為這意味著分章、劃句,代表著講解者對文章典籍的闡述基礎。
於是魏哲這邊在上方默誦著,下面便有機靈的學子已經快速攤開典籍記錄起來,魏哲的每一處停頓,停頓了多久,他們都詳細記錄著。
待魏哲將通篇語義釋讀之後,或許今日學子的記錄便可名為《大學章句》了。就如《論語》一般,孔子不作而弟子記之。
日後儒生若研究魏哲所傳的《大學章句》造詣不淺,那便又是一個經學家族。
說不定眼下堂中這些學子之中,就會出現這樣的人物。
不過如今儒家尚未有人做《大學章句》,魏哲也算開天下之先例了。
相比於學子,前排的經師大儒的神色就要複雜多了。
因為魏哲這番見解和《三禮注》相差頗大,讓他們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只是此刻鄭玄反倒是平靜下來,反而頗為好奇的聽著魏哲後續的講解。
至於剛剛還神情頹敗的盧植,此刻也忍不住凝神傾聽起來。
然而越聽他心中的驚訝越重,甚至覺得方才的藏經室論道都不算什麼了。
畢竟在藏經室中魏哲談論的不過帝位之事爾,而眼下他說的卻是成聖之道!
和聖人相比,皇帝這種司空見慣的東西自然也就沒那麼稀奇了。
……
“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善之,小人之使為國家,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
“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良久之後,魏哲終於說完了最後對《大學》最後一句的解讀。
《大學》全篇文字不多,僅有1753個字。
但此時距離魏哲開講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只是周圍的儒生士子卻恍若不覺。
先前對魏哲之言還有些質疑的經師大儒們,此刻也忍不住愁眉深思。
即便是鄭玄、盧植、蔡邕三人都若有所思,頗有所得。
雖然見解不同,但三人也不得不承認魏哲在《大學》一篇上確實造詣精深。
說句不誇張的話,若在太平時節僅憑這一點他都能稱大儒了。
想到這裡,盧植心裡那叫一個感慨。
畢竟魏哲越是優秀,盧植就越是忍不住覺得他真有天命。
而當這些大儒們暗自考量之際,下方士子的想法就要簡單多了。
以他們的水平自然沒辦法判斷魏哲水平的高低,甚至由於時間太短,他們甚至對於魏哲所說的某些解讀還沒有理解清楚。
而當魏哲示意眾人自由提問時,前排一個身形高大的少年當即便站起身來。
只見此人彬彬有禮的朝魏哲稽首道:“弟子河內司馬懿,拜見先生!”
聞聽此言,魏哲整個人都不由精神了幾分。
在仔細打量了面前這個少年之後,發現他不過就是一個相貌英俊的美少年,完全看不出有什麼“鷹視狼顧”之相。
於是魏哲當即饒有興致的朝其頷首道:“爾有何疑?”
司馬懿聞言當即恭謹請教道:“弟子愚鈍,不知【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何解?”
司馬懿所問的其實正是《大學》中“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的觀點。
這句話說的直白一點,其實就是君子不出家門就能把教化推行到國家。
但這裡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古文中的“君子”與大漢朝語境中的“君子”不同,與後世所言的君子更不同。
先秦散文之中的“君子”,那是真正的統治階級。
君子在先秦散文中,既可表示國君的兒子,又可代指當權者。
比如春申君、孟嘗君等等,都是可以影響一國政治的當權者。
故此面對司馬懿的提問,魏哲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以“訓詁”之法推匯出此句中“君子”之意。
“此言之中,君子意為治人者也。”
說到這裡魏哲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蜜水,而後接著道:“是故,若為政者常懷仁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見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獲矣。是以君子必當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間各得分願,則上下四旁均齊方正,而天下平矣。”
簡而言之,曾子之意就是把家當做一個小國,把國當做一個大家。
如此一來,只需將家庭和睦的道理放在治國上,必然可教化一國。
君子即便足不出戶,也能從治理家族中明白治國的道理。
不得不說,曾子的想法在那個年代還是相當先進的。
當權者以身作則,則天下治;這句話便是放在後世都依舊有用。
越讀《大學》,魏哲便發現這是一門向上約束的學問。
通篇之中曾子並沒有要求百姓怎麼樣,而是教當權者如何當一個好的統治者。
統治一個國家也好,統治一個家庭也罷,約束的都是各自生態位中的上位者。
所以這篇《大學》不是給黔首讀的,而是給想要當人上人計程車子讀的。
做一個不太恰當的類比,這其實就好比“儒家政黨”的入黨誓詞。
裡面不僅包括了儒家的方法論,還明確的提出了“三綱八目”這種階段目標,告訴所有儒生該如何一步一步的去實現。
說實在的,魏哲一開始學經的用心其實並不純粹。
但是這些年隨著他了解漸深,卻慢慢有了別樣的感悟。
拋開後世給儒家套的層層枷鎖,這門哲學其實很實用。
有些學問,其實是不會隨著歲月流逝而過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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