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司馬懿的問題,其實此前儒家各派早有解讀。
像魏哲這樣先訓詁而後釋經的做法,在大漢朝也不是先例。
但是他對於《大學》之篇的見解,在大漢朝卻算是獨一份。
於是魏哲話音未落,下方便有士子筆走龍蛇的將這段問答記錄下來。
而司馬懿是大家出身,自然知道這種場合一點也馬虎不得。
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要在後世經傳註解中一遍遍的丟人。
故此甭管是不是真聽懂了,此刻他都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之狀,鄭重拜謝。
沒辦法,文人相輕。
多問一句,說不定日後就有人在筆記中暗戳戳的諷刺他愚鈍了。
就在司馬懿坐下不久,與他在同一個學舍中的諸葛亮隨即起身請教。
說起來這兩位的年紀也相差不大。
司馬懿十六歲,諸葛亮十四歲,都是弱冠少年。
或許是因為這點,諸葛亮平日裡不怎麼和兄長諸葛瑾在一起,反而常常與司馬懿在一起探討學問,相互辯經,堪稱是書院中的風雲人物。
由於司馬懿嫻靜寡言,諸葛亮開朗陽光,書院中的好事者便以司馬懿為鳳,諸葛亮為龍,為兩人取了個“臥龍”“鳳雛”的名號。
師長們聽說之後亦是忍不住頷首,即便是偶爾來講學的管寧都頗為贊同。
畢竟一個人的天賦是看得見的,尤其是像諸葛亮這種社稷之才。
即便他此刻還沒有後世的風采,但依舊是同齡人中最耀眼的那個!
盧植、鄭玄、蔡邕三人便常常聯手教導諸葛亮,恨不能有此親子!此刻諸葛亮的表現也確實沒有辜負三老的栽培。
在恭敬見禮之後,只見他毫不膽怯的望著魏哲請教道:“先生言《大學》乃聖人之道,但我等凡物……真的能成聖嗎?”
不得不說,諸葛亮確實不負眾人的期許。
他的問題直至核心,一針見血,比司馬懿更是多了幾分膽氣!實際上此刻不止是他,一旁的諸多士子、大儒也都在好奇這個問題。
他們能理解魏哲對《大學》的看重,畢竟各有所好,可以理解。
但是將《大學》直接定義為成聖之道,是不是說的太滿了?一時間,眾多疑惑的目光都忍不住看向魏哲。
然而身處諸多視線焦點的魏哲卻一點沒有緊張的意思,反而饒有興致的環視了一圈。
當看見盧植三人亦是頗為關心這個問題時,還笑著頷首致意。
隨後他方在諸葛亮迷茫的眼神之中緩緩開口。
不過魏哲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若有一人,其心藏聖人之德;身有聖人之能;親施聖人之行……如此,可稱聖人否?”
此言一出諸葛亮與其他人都愣住了,不禁凝神思索起來。
往日眾人總是口稱聖賢之道,還真的很少具體定義什麼是聖賢。
須臾,只見諸葛亮眼神堅定的點頭道:
“若有這般人物,當為聖人!”
對此魏哲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人民樸素的價值觀就是這樣。
如果有一樣東西,具有和杯子一樣的質感與物理特性,外表和杯子一模一樣,並且和杯子具有一樣的功能,那麼它就是杯子。
而魏哲聞言這才正面回答道:“聖凡皆同,不假外求。”
“汝等當知,孔子乃是先師,非素王也。”
“聖人當年亦是凡體,唯苦修學習方致成聖!”
“如此,若我等行聖人之道,自然亦有機會成聖!”
這其實也就是今文經和古文經沒辦法調和的地方。
今文經總想把孔子神化,讓他徹底成為一個“非人存在”,以此頂禮膜拜。
畢竟只有這樣,他們那套讖緯經學才能自圓其說。
然而今文經的根基在魏哲看來,就是這門學問最大糟粕,也沒辦法相容。
孔子若“是神非人”,那麼儒家學問的上限也就定死了,再也沒辦法不斷進化,畢竟神諭不是知識,是沒辦法超越的。
但如果孔子乃是“先師”,那麼後世的儒家弟子都只是學生而已。
如此一來,學生努力學子師長傳授的知識,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純屬正常。
從這個角度來說,魏哲治學的態度其實比鄭玄還要激進。
因為他壓根就不覺得有“古今融合”必要,甚至覺得此事不容妥協。
讖緯經學,流毒無窮,非斬草除根不可,容不得和稀泥。
古文經的誕生本就是一種難得進步,必須將腐朽的讖緯經學徹底埋葬。
不如此,後世的儒家學問將再也沒辦法自我革新,自我進化。
當儒家無法自我進化之後,其佔據主導地位的華夏文明自然也就受其拖累了。
而當魏哲斬釘截鐵的表示這個態度時,旁聽的鄭玄忍不住輕嘆一聲。
倒是身側的盧植忍不住連連點頭,只覺得魏哲的觀點太合他胃口了。
以往盧植覺得魏哲受鄭玄影響太重,但現在看來魏哲該是他的弟子才是。
要知道盧植的治學態度一直都是主張以古文經學替代讖緯經學,而不是融合。
那什麼,其實也沒辦法融合。
畢竟讖緯經學根基就是“孔子為素王”,古文經學若是接受那根本也就變了。
只不過場中像盧植這樣眼界和水平的人沒幾個,還看不到如此深度。
大部分儒生還是在好奇於他們普通人到底該如何成聖,比如諸葛亮便是如此。
魏哲聞言則耐心的將《大學》提綱挈領的分為“三綱八目”。
所謂三綱,即: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
這三個綱領其實很好理解,直白點翻譯就是:弘揚高尚的品德、讓民眾不斷進步、讓社會保持和善的秩序。
但這三點無論哪一條都不是容易做到的。
故此在確定“三綱”目標之後,便要以“八目”一步步踐行之。
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如此便可以由“凡”至“聖”,形成一條嚴密的進階路徑。
然而諸葛亮不愧是諸葛亮,只是心念一轉便意識到關鍵所在。
“不知先生所言“格物致知”何解?”
畢竟按照魏哲的解讀,“三綱八目”乃是成聖之道,而“格物致知”又是“三綱八目”的開始,那麼“格物致知”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後世“心學”與“理學”才會圍繞這個吵得不可開交。
甚至朱熹在註解《大學》時,還直接改動原文,補了一段“格物致知章”。——右傳之五章,蓋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閒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朱熹倒是明明白白的說出來了,但是王陽明卻不接受,覺得是篡改本意。
畢竟曾子的原本中對格物致知就已經有過解釋了: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是朱熹還是王陽明都認為“格物致知”乃成聖之始。
諸葛亮的疑問,其實也正是兩人學說的分歧所在。
即便是魏哲也是沉吟片刻後,方才一字一句道:
“格物是為求知,然致知必需格物,此乃知行合一。”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諸葛亮:“……”有那麼一瞬間,諸葛亮甚至有些懷疑自家是不是真像眾人誇的那麼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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