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前,直到蕭硯抵達幽州近郊才堪堪知曉訊息,甚至還是被動得知的夜不收幽州指揮僉事付暗,伏在地上,在公羊左、溫韜、上官雲闕幾人的注視下,其人滿頭大汗。
“稟殿下,據卑職所查,王都部署與主要將佐、主官,都尚算是清白,殿下大業在前,彼等又深知殿下為政之道,焉能知法犯法?至於卑職……幽薊出此疏漏,確乃卑職之過,但若說參與這等腌臢事中,卑職卻敢以腦袋在殿下面前作保!”
“起身吧,你的為人,本王信得過。”蕭硯面無表情,語氣依舊平靜,“是本王先前嚴令,命爾等夜不收重心置於草原。大局為重,此等事有所疏忽,亦在情理。何止是你……”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此事,本王亦未曾深慮。”
付暗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身為最早跟隨蕭硯的兗州不良人元從,他可太知道蕭硯這一平靜之下意味著什麼了。
上官雲闕幾人在旁邊自也凜然。
蕭硯起身踱至窗邊,迎著晚風望著外間。臨靠幽州核心的鄉縣,還是沒人敢動心思的,借宿的這座村子人丁稠密,戶口豐盈。雖是夜晚,鄰里間仍透著熱鬧氣息,雞犬相聞,孩童嬉鬧,端是好一個龍興之地。
半晌,蕭硯望著窗外燈火,卻是莫名失笑:“你們說,本王對治下官吏,是否太過吝嗇?”
幾人看著蕭硯的背影面面相覷,上官雲闕捏著衣角剛欲寬慰一二,身側溫韜卻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復而抱拳沉聲道:“殿下治下,凡軍中將卒,皆以厚恤豐祿養之;凡州縣官吏,俱按品階優渥以待。如此恩遇,何來吝嗇之說?”
“那…可是本王對這‘龍興之地’,過於苛刻了?”
“殿下入主朝廷,天策府屬官,半數出自河北;朝中超階拔擢者,亦多為當年舊臣;殿前司定霸、歸德二軍,俱為河北出身的親軍,地位冠蓋諸軍。如此恩榮,何談苛刻?”
蕭硯略略頷首。
“如此看來,確非本王之過。”他轉過身,昏黃的燈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可若非本王之過,為何不過二載光景,這所謂的‘龍興之地’,反倒率先成了法外之域?”
溫韜垂下眼簾,不再言語。或許他心中已有答案,卻終究未能出口。
沉默在狹小的室內瀰漫,只有外間傳進來的風聲、喧囂平和聲。
就在這時,巴戈快步走入,目光掠過上官雲闕幾人,徑直稟道:“大王,李樞密到了。”
蕭硯微微點頭,並未言語。
旋即,一身風塵僕僕的李珽大步踏入。其人雖是在他人護衛下晝夜兼程趕來,面上卻不見絲毫疲憊之色,唯有眼神銳利如鷹。進入此間後,他當即拂袖,對著蕭硯深深一拜。
“臣李珽,參見殿下。”
公羊左環抱雙臂,與上官雲闕、溫韜、付暗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李珽此人,不僅是中樞河南派除敬翔外的魁首,更是朝中立場數一數二的激進鷹派人物,其人現身此地,意欲溢於言表。
“公度來得正好。”蕭硯的目光落在李珽身上,聲音平緩,“本王有一問,近來縈繞心頭,始終不得其解,需請你解惑一二。”
李珽起身,神態恭謹肅然:“殿下請問。臣雖愚鈍,卻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蕭硯遂略略頷首,當著幾人的面,徑直沉吟發問。
“天下板蕩近百年,中樞威權盡失,群雄並起,藩鎮旋起旋滅,更迭不休。彼時,政權無長久之望,執政無長遠之圖,官吏行短期暴斂之舉,尚在情理之中。然本王執政,自認根基尚穩,制度已明,當有長治之相。為何這些受本王厚待之人,卻仍要錙銖必較,與民爭此蠅頭小利?”
李珽並未遲疑,他迎著蕭硯的目光,竟是張口便清晰而答:“殿下,此非吝嗇與恩遇之失,亦非苛待龍興之地。”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案頭那厚厚的卷宗名錄。
“癥結無非有二:“其一,權力慣性使然。百年板蕩,藩鎮自專,州縣胥吏權柄過重,上下其手已成痼疾。彼輩久浸此道,視盤剝為常例,視民膏為禁臠。殿下雖立新規,頒明詔,然彼等早已習慣‘天高皇帝遠’之便,視中樞律令為可欺之紙文,更仗從龍舊部之虛名,以為殿下念舊,必不忍深究。此乃積習難返,心存僥倖。”
“其二,情報壁壘與監管不利。幽薊乃至河北,自詡殿下龍興根本,抱團排外尤甚。中樞所派良吏,多受掣肘,難察下情。而殿下倚重之元從、舊部,或因鄉土情結,或因利益勾連,對此等行徑或有意無意縱容包庇,乃至形成一張無形之網。地方吏治之弊,層層相護,殿下耳目又因北顧草原而力有未逮,遂使此輩如魚得水,恣意妄為,視殿下仁政為可乘之機。”
最後,他毫不猶豫,立即斬釘截鐵道:“此非小利之爭,實乃舊日藩鎮習氣對殿下法度之侵蝕,地方保護主義對中樞權威之挑戰。彼輩所爭,非幾鬥米糧、幾貫銅錢,乃是維繫其不受約束、可以肆意漁利之‘舊規矩’!若不雷霆整肅,此風必如瘟疫蔓延,動搖殿下今後立國之基!”
“好一箇舊規矩……”
蕭硯沉吟片刻,卻是笑著點頭,復而重複唸叨著這幾個字,緩緩踱步。
李珽一言落盡,竟是毫不退避,繼續道:“對於此癥結,臣亦有解法奉於殿下。無非‘亂戰誅軍閥,立政清權貴’十字而已!”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溫韜眸中精光驟閃。需知李珽自己,便是蕭硯集團中權貴最顯赫的代表之一。
李珽對周遭目光視若無睹,只定定看著蕭硯,清晰剖白。
“軍閥者,擁兵自重之天下節度,不臣之藩鎮也。權貴者,如臣等,乃至岐、蜀及其餘諸侯治下之王公將相也。殿下欲匡扶天下,彼輩若興戈抗阻,正以軍閥處之,誅之可也。然彼輩若俯首而定,卻亦如殿下此番所見河北之景,留有權貴之身,行漁利之實。若欲天下清明,吏治澄清,此等盤踞地方、侵蝕法度、動搖國本之蛀蟲,無論出身舊勳新貴,皆當以權貴視之,必清之!”
蕭硯踱步的身影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應李珽那驚世駭俗的“清權貴”之論。
昏黃的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注視著李珽,有審視,有探究,卻亦有不以掩飾的欣賞。
他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並未擴散開來,反而凝固成一種極致的沉靜。
“公度,果然可託大事矣。”
而李公度本人,聞及此言,卻也沒有再說什麼慷慨激昂的承諾,只是對著蕭硯,再次深深地、無比鄭重地一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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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滄州城垣在望。
滄州地處河北東南,控扼永濟渠咽喉,是漕運北上的重要節點,亦是拱衛海疆的重鎮。城外運河碼頭上,舟楫往來如織,較之別處更顯稠密。雖是初春,寒意未褪,但這片水陸交匯之處,已蒸騰起一股冬日蕭索後奮力復甦的喧囂與忙碌。
蕭硯一行並未入城驚動地方,而是在城郊一處由夜不收提前控制的漕運巡檢司驛站落腳。驛站臨河而建,推開後窗便能看見寬闊的河面,以及河岸上正在組織民夫清淤修堤的場面。
溫韜無聲趨近,將兩份文書置於案頭。
厚的那份,是以硬皮封面裝訂成冊的卷宗,沉重異常。封面上只有五個墨字:“河北蠹名錄”。薄的那份,則是一份來自漠北元行欽部的飛書密報簡訊。
蕭硯先拿起那份名錄,一頁頁翻開。
紙頁翻動,沙沙作響。
幽州、薊州、涿州、莫州、滄州…一州一縣,一鄉一里。墨寫的名字,硃批的罪狀,確鑿的證據……密密麻麻,足有近千姓名,其中被硃砂圈出的主犯,竟然已達三百七十一個。
他翻得很慢,目光劃過那些名字,如同在看一塊塊冰冷的墓碑。張預、王彪、李貴、錢通…以及更多陌生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無數像柳樹屯老農那樣絕望的眼神,代表著被蛀蝕的民心,代表著對他蕭硯所謂匡扶天下的嘲諷。
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在“張預”的名字上重重一頓。然後,他合上了名錄。那一聲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驛站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未置一詞,踱至敞開的窗前。初春凜冽的河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遠處,漕工蒼涼的號子隱隱約約,岸上勞作的民夫身影渺小如芥,他們臉上是否真有期盼,已看不真切。
更遠處,是蒼茫的河北大地,是他四年得以至今的根基,也是此刻最不堪入目之所。
“傳信公羊左、付暗、上官雲闕。”
溫韜身軀一凜,抱拳領命,轉身大步流星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翌日,一道來自天策府的鈞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同時抵達河北各州軍府,樞密副使李珽加河北道巡查使,輔王彥章巡撫幽薊。
同一天。
彷彿沉睡的巨獸被瞬間驚醒,整個河北道自北向南,幽、薊、涿、莫、瀛、滄……各州駐軍精銳齊出,配合著莫名遍斥河北的夜不收緹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早已鎖定的目標。
驚恐的尖叫、絕望的哀嚎、徒勞的掙扎,在官衙、在宅邸、在酒肆、甚至在逃亡的路上驟然爆發,又迅速戛然而止。
三百七十一名名錄上硃筆圈定的主犯,上至州府佐貳、司曹主官,下至縣衙胥吏、鄉里豪強,可謂同時落網。
沒有審問,不容辯解。他們被反剪雙臂,堵住口舌,在無數百姓驚愕、又隱隱透出快意的複雜目光注視下,被押赴其曾經作威作福的州縣、鄉里、市集,公示罪狀,驗明正身,三百七十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同一片天空下,於這片地域的不同角落,轟然劈落。
緊接著,三百七十一顆頭顱,就如此被懸於各處鄉亭、市集顯要之處,示眾三日。
至於名單上餘下的從犯、涉案稍輕者,亦被如數鎖拿入獄,按律嚴懲,革職流放,家產盡數抄沒。所抄沒之錢糧田產,被用來優先抵償受害百姓損失,餘者充入地方府庫,用於春耕賑貸、水利興修。
同一時間,李珽坐鎮幽州,頒發天策府政令昭告四方,令幽、薊、瀛、滄…凡涉案各州刺史、各級主政官,自領失察、管束不力之罪,罰俸一年,留任戴罪,即刻督辦春耕安民事宜,整肅轄內吏治,務求清明。若再敢懈怠,若轄地再生此等蠹蟲,兩罪並罰,定斬不饒,絕不姑息。
這一動盪,幾乎是莫名頃刻而起,自幽州始,經薊州、涿州、莫州、瀛洲,至滄州,一日而止,整個河北官場,所謂秦王龍興之地,自上而下,被血洗了個乾淨。
此一日前後,奔走串聯者,棄官潛逃者,連結欲抗者,求情搭救者,倚功自保者……殺的殺,監的監。數百顆頂著“功臣”名號的頭顱滾滾而落。
舉朝秦王舊部、元勳、心腹,無論身處何地,盡皆鴉雀無聲。往日喧囂的功勳集團,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便是那些看似在此番清洗中未受波及、甚至隱隱有得勢之相的河南一派,此刻,也無人敢露出半分喜色。他們緊閉府門,約束子弟,望著北方的天空,感受著那跨越黃河傳來的濃重血腥與凜冽殺機,無不心底發寒,噤若寒蟬。
龍有逆鱗,觸之者死。
瀰漫數州、三日不散的血腥氣,籠罩在大地上空。懸掛於鄉亭市集的首級,是無聲卻最駭人的宣告。
起初,百姓們是驚懼的。市集空了大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雞犬都彷彿噤了聲。這是長久以來對官與吏深入骨髓的畏懼,是看到如此酷烈手段時本能的顫慄。
然而,在恐懼之下,卻有一股壓抑了太久、幾乎被遺忘的暗流,在悄然湧動。
訊息如同長了腳的風,在緊閉的門扉後,在幽深的巷弄裡,在深夜的炕頭上,不斷傳遞著。
“聽說了嗎?縣裡張二爺…那個張旺,在柳樹屯村口,當著全村老少的面,被砍了!”
“何止張旺!幽州府那個張司倉,他那個不得了的叔父,腦袋也掛在城門樓子上了!”
“還有安次縣那個王縣尉,佔地的那個。玉田倉剋扣糧食的李倉曹……都死了!全死了!”
“是真的。隔壁村老趙頭親眼去看了告示,念給他聽了。上面寫的清清楚楚,他們乾的那些缺德事,強徵的役,勒索的錢,剋扣的糧……樁樁件件,原來秦王都知道,是秦王殿下派人砍的!”
“秦王去了中原,竟然沒忘了咱們?”
最初的恐懼,在確認了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如同附骨之疽的名字真的變成了城頭懸掛的腐爛之物後,開始一點點融化。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欣喜,噴湧而出。
不知是哪一天,也不知是從哪個村子開始。
一個鬚髮皆白、曾在柳樹屯被張旺踹過的老農,在自家院中,拉著兩個解了徭役並帶回補償糧的兒子,對著南面的方向,顫巍巍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老淚縱橫,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在去年冬天因被強徵“平安錢”而餓死了小女兒的中年婦人,抱著新發的、用於抵償損失的糙米袋子,坐在門檻上,無聲地慟哭,淚水沖刷著積年的悲苦。
接著,彷彿積蓄的力量終於衝破了堤壩。
田野間,埋頭勞作的農人直起了腰桿,望著遠處懸首的木杆,啐了一口濃痰,狠狠揮下了鋤頭,那力道,似乎要將積壓的怨憤一同砸進泥土裡。
茶攤酒肆裡,人們的聲音不再刻意壓低,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壓抑不住的快意:“嘿!那幫仗著功勞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八蛋,也有今天!”
“秦王殿下聖明!聖明啊!”
“秦王殿下心裡,到底還是裝著咱們這些泥腿子的……”
就在這壓抑許久後的情緒釋放中,不知是誰,在田間地頭勞作時,或許是解氣,或許是期盼,或許是難以置信的感激,下意識地哼起了那首自唐末以來流傳多年、充滿無奈與絕望的舊調子:
“休問天下早晚清,休問天下早晚清……”
但這一次,哼唱的聲音不再悲涼,反而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爽利。
“休問天下早晚清——”
“——且看天下定會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