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諸位,一起復興大唐吧!

第440章 陣前者,秦王(完)

巴戈空洞麻木的眼神深處,一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光亮,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靈魂深處被這聲音狠狠撞擊。

南方的風雪幕布,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無形力量驟然撕裂。

首先撞入所有人眼簾的,是一面玄色的大旗。

旗幟在凜冽的北風中狂舞招展,獵獵作響。上面一個鐵畫銀鉤、筆力千鈞的“蕭”字,如同燃燒的黑色雷霆,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間,散發出令人無法逼視的凜然威勢。

旗幟之下,一騎當先。

沒有耀眼的金盔,沒有華麗的儀仗。他只穿著一身略顯風塵的玄青色窄袖戎袍,外罩一件同色的、毫不起眼的舊氅。大氅的下襬被疾馳帶起的烈風扯得筆直如刃。

風雪撲打在他沉靜如水的面容上,看不真切五官,唯有一雙眸子,深邃如寒潭古井,又似蘊藏星海宇宙,目光所及之處,空氣彷彿都為之凍結,時間為之凝滯。

其人腰間的岐王劍古樸無華,劍鞘上甚至帶著長途奔襲留下的泥點。控韁的單手極穩,不見一絲晃動。坐下那匹神駿非凡的白色戰馬,口鼻噴吐著濃郁如實質的白氣,蒸騰如雲,渾身健碩的肌肉在汗溼油亮的皮毛下賁張虯結,每一塊肌腱的跳動都彰顯著它剛剛經歷過一場超越極限的、非人的長途奔襲。

一匹白馬,一身戎袍,一件舊氅,一頂幞頭,看似並不過分突出,此時卻讓人奪目難移……因為幾乎所有人都能順著這個身影想起無數的事情。

如今天下動亂不安,幾乎無處沒有戰亂髮生,可是在這數十年間,偌大的五湖四海,以統兵伐不平五字壓制天下的人只有這一個。

這是這位弱冠青年用四年時間,從河北到漠北,從中原到嬈疆,從汴梁到成都,從李存勖到楊師厚,從朱溫到王建,拿無數勝利堆砌出來的……做不得假。

甚至就在眼前,就在當下,晉軍陣中鋒銳無匹的些許鴉兒軍,或許對此人的印象會更深刻一些。三年前高梁河畔的血,無疑是他們親身所灑。

青年一騎當先,身後所隨的,不過百騎而已。

人人身覆輕甲,甲片並非嶄新,甚至帶著多處劈砍留下的凹痕和刮擦的印記,凝結著長途跋涉留下的厚厚冰霜。臉上覆著只露雙眼的猙獰鐵面,鐵面之後的眼神,透過狹小的眼孔射出,冰冷、漠然、毫無情感波動。

戰馬同樣雄健高大,動作整齊劃一,人馬合一,如同一個精密的整體。沒有呼喝,沒有吶喊,只有鎧甲鱗片摩擦發出的低沉鏗鏘,以及百騎如一、沉重敲擊凍土的“篤篤”馬蹄聲。

然而,真正讓整個戰場陷入死寂的,並非僅僅是這百騎。

在這片百騎洪流的側後方稍遠處,一支規模龐大、軍容整肅的步騎大軍,如同沉默的山嶽,緩緩壓入戰場。

當先是一面稍小的“趙”字王旗,旗下,趙王王鎔被兩名魁梧的甲士幾乎是架在馬上。他面如金紙,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空洞,身體抖得不成樣子,華麗的袍服上沾滿了泥雪,顯得狼狽不堪。

王鎔身邊,最寵信的宦官石希蒙像一灘爛泥般癱在一匹馱馬上,由侍衛死死按著才沒滑落,涕淚橫流,下身一片狼藉的溼痕,散發出難聞的騷臭。同樣引人注目的,是王鎔馬側一名近侍。他雙手捧著一個普通木盒,尋常無比,然這近侍卻是面無人色,捧著盒子的雙手更是抖如篩糠,彷彿捧著的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在這象徵著趙國最高權力卻狼狽不堪的“儀仗”之後,才是真正令人側目的力量。趙國此次出動的是全部精銳。步卒方陣盔甲鮮明,長矛如林,盾牌如牆,雖無百騎那沖天的煞氣,卻也軍容整肅,沉默中透著不容小覷的力量。騎兵分列兩翼,甲冑齊全,戰馬雄健,顯然也是趙國壓箱底的家當。

這些兵馬的出現,便已然無聲地宣告著一件事實,趙國已在其真正的主宰者意志下,傾巢而出。

蕭字大旗的出現,便如一個無形巨手,瞬間扼住了整個戰場的咽喉。

整個戰場之上,無論南北,無論東西,場中諸人俱皆悚然。

衝鋒的晉國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石牆,猛地勒緊了韁繩。疾馳的戰馬被強行拽停,發出痛苦而驚恐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

王鬱定州軍陣前的戰馬不安地原地踏蹄、噴鼻、後退,將原本嚴整的陣型攪得一陣騷動混亂。王鬱臉上那副凜然瞬間崩碎,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蒼白,更是下意識的控馬倒退。

戰場中央縮成一圈的殘兵們,幾乎絕望的神經驟然鬆弛,不知是誰帶頭,發出了一聲劫後餘生、帶著哭腔的嘶啞吶喊:“秦王!秦王!是秦王!”

這喊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連同所有殘存夜不收在內,巴戈等人眼中熾熱的火焰。

至於晉軍大陣後,李嗣源臉上的狂怒、憋屈和志在必得,卻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釘在那面蕭字大旗和旗下那個玄氅身影上。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早已刻入骨髓的、對眼前這個男人無法言喻的忌憚,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不能呼吸。

下一刻,李嗣源猛地側頭,看向身旁臉色已是一片恍惚的李存禮,眼中充滿了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確認的祈求。

李存禮比他更早認出了大旗,更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那道身影。他嘴唇無意識的略略顫抖,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急促氣音,在李嗣源耳邊低語:“大哥……是他。”

這最後的確認,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李嗣源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抵抗的念頭徹底碾碎,勒著韁繩的手指無意識的發顫起來,進而竟有種發軟的無力感襲滿全身。

鴉兒軍陣中,幾名曾親身經歷過那場高梁河潰敗的倖存軍官,在看到那人的輪廓和那面這天下獨一無二的蕭字旗瞬間,臉色竟是驟然慘變,血色盡褪。

其中一人更是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嗚咽,猛地滾鞍落馬,朝著南方大旗的方向,以頭搶地,額頭死死抵住宛如爛泥的雪地,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起來。這無聲的崩潰,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鴉兒軍陣中蔓延開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恐慌浪潮。

李存孝也止住了腳步。他那野獸般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致命的威脅。李嗣源專門為他配備的禹王槊第一次沉重地低垂下來,銅鈴般的兇眼中充滿了濃烈的忌憚和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喉嚨裡發出低沉而不安的咆哮,卻不敢再向前踏出哪怕一步。

山坡上,就要追下來的殤組織幾人與通文館的好手,如同暴露在正午陽光下的魑魅魍魎,瞬間收斂所有氣息,更深地隱匿入山坡的陰影或亂石之後,不敢再有絲毫異動。

死寂。

只有風雪的呼嘯和戰馬不安的噴鼻聲,在這片被徹底震懾的戰場上空迴盪。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蕭硯輕輕一抖韁繩。他單人獨騎,緩緩策馬向前行了幾步,從容不迫地脫離了身後那百騎陣列。舊氅在風中輕揚,姿態閒適得彷彿只是在自己的獵場巡視。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混亂的戰場,掃過歡呼雀躍甚至疾呼萬歲的夜不收等殘存人馬,掃過被迫停滯的黑色狂潮,掃過陣型大亂的定州軍,最終落在了晉軍陣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雪,傳入戰場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天憲般的威嚴。

“李存禮。”

被點到名字的李存禮身體猛地一僵。無數道目光瞬間如同實質的針,聚焦在他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驚濤駭浪般的恐懼,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風度。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奔逃追擊而略顯凌亂的錦袍,推開左右想要護送的親衛,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竭力保持著儀態,驅馬走出鴉軍的陣列,來到蕭硯馬前十餘步處下馬站定。

他沒有立刻跪拜,而是先雙手交迭,行了一個極其鄭重、一絲不苟的揖禮,腰彎得很深。當他抬起頭時,臉上已盡力恢復了鎮定,只是聲音深處那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臣李存禮,拜見秦王殿下。殿下萬福。”

蕭硯端坐馬上,平靜的目光落在李存禮身上,如同在審視一件器物,平靜無波。他並未立刻讓其直身,只是用那平淡的語氣問道:“晉王遣爾為使,求和於汴。孤,允了。”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李存禮身後那片被晉軍鐵蹄踐踏得一片狼藉的趙國土地,聲音依舊平淡:“然今日,爾晉國兵馬,擅入孤之藩屬趙國疆界,”他稍稍加重了“孤之藩屬”四字,目光又掠過傷痕累累、卻挺直脊樑的溫韜部,“追殺孤之部屬,所為何來?”

李存禮保持著躬身揖禮的姿態,頭微微低下,避開那懾人的視線,語速平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加快:“殿下明鑑…臣等奉晉王嚴命,追剿叛逆巴戈、李存忍…此二人竊取晉國重器,證據確鑿,罪不容誅…實不知…實不知她們竟與殿下部屬同行,更不知殿下部屬竟在趙國境內執行公務…以致衝撞王師…此皆誤會,臣惶恐,萬望殿下…”

說到這裡,李存禮竟是再發不出一言。

蕭硯不再看他,毫無留戀地掠過李存禮那強作鎮定的身影,驟然轉向鴉軍陣中臉色鐵青、眼神劇烈閃爍、額頭已滲出細密冷汗的李嗣源。聲音依舊平淡,卻蘊含著足以壓垮山嶽的無形重壓,清晰地迴盪在死寂的戰場上。

“李存仁。”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李嗣源的天靈蓋上。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骨子裡那極度識時務、趨利避害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其他念頭。

莫名之間,他的生死,彷彿已完全、徹底地攥在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念之間。任何遲疑、任何所謂的尊嚴、任何辯解,在此刻都是愚蠢至極的取死之道!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存的極度渴望,李嗣源猛地就要縱馬上前,卻又聞蕭硯淡淡出聲。

“下馬,膝行過來。”

李嗣源臉皮抽動,卻還要乾笑一二,蕭硯身後,卻有一道爆喝聲立時響起。

“秦王令爾爬過來!”

這一下,李嗣源在蕭硯淡漠的注視中,卻是在一絲遲疑後,滾動著喉結,在無數道驚駭、鄙夷、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滾鞍落馬。復而以一種最屈辱、最卑微、最原始的跪地膝行姿態,手腳並用、極其快速地爬過冰冷泥濘、混雜著血汙的雪地,一直爬到蕭硯馬前,與依舊保持揖禮姿勢不敢抬頭的李存禮並排。

他拱手於前,勉強直著身子,聲音卻因極度的恐懼、卑微和求生欲而變得嘶啞扭曲。

“罪…罪臣李存仁…拜見…秦王殿下!殿下…恕罪!殿下開恩!”

蕭硯的目光,如同看著一隻匍匐在泥濘裡的螻蟻,他一言不發,復而只是微微側首,目光示意了一下後方趙國隊伍中那名手捧木盒、面無人色的近侍。

近侍渾身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立即捧著那沉重的盒子,幾乎是踉蹌著小跑上前,在兩名秦王義從冰冷目光的注視下,顫抖著將盒子放在了李嗣源面前觸手可及的雪地上,復而將之開啟,卻是一個頭顱。

趙王王鎔義子張文禮,正栩栩如生的放在盒子中。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蕭硯的聲音響起,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卻再次讓李嗣源如墜冰窟。

“此物,帶回太原,面呈晉王。”

他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風雪,落在了遙遠的太原方向,語氣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

“就說,是孤送予他的…新年賀禮。”

死寂。

比之前更深沉、更壓抑的死寂。彷彿連風雪都被凍結了。

李嗣源和李存禮匍匐在冰冷的雪泥裡,身體僵硬如石雕,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王鬱面如死灰,定州軍的陣型徹底鬆散,戰馬不安地原地打轉。鴉軍陣中,恐懼如同實質的瘟疫,瘋狂蔓延,連兇悍如李存孝,都下意識地緩緩向後退了半步。

巴戈背靠著冰冷沾血的櫓盾,透過人群的縫隙,望著風雪中那玄氅翻飛、如同山嶽般挺拔的身影。麻木死灰的眼中,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混著臉上的血汙和雪水肆意流淌。她顫抖著伸出冰冷僵硬的手,緊緊握住了身旁李存忍那同樣冰冷的手指,彷彿想將這份劫後餘生的巨大震撼與那無聲降臨、碾壓一切的磅礴天威傳遞給她。

她嘴唇無聲地劇烈翕動著,只有她自己能聽到那微弱的、帶著無盡複雜情感的顫音,如同信徒最虔誠的禱告。

“…天…威…”

風雪依舊呼嘯,捲過這片被徹底震懾、噤若寒蟬的戰場。蕭字大旗在風中獵獵狂舞,如同勝利的圖騰。

旗下,玄氅身影獨立。百騎肅立如淵,沉默如山。身後,是趙國傾巢而出的精銳大軍,沉默拱衛。身前身後,千軍萬馬,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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