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在太行東麓的曠野上尖嘯,捲起地上被踐踏過的積雪,混著未乾的血色與泥汙,形成一片汙濁的雪霧。
風雪捲過滹沱河岸,凝固的黑色軍陣如同冰封的礁石群。唯有那面“蕭”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成為這死寂天地間唯一躁動的存在,每一次布帛撕裂般的聲響,都重重敲打在數千晉軍繃緊到極致的心絃上。
趙軍中有人縱馬出去,抬著擔架、駕著馬車等物,將被圍困在晉軍與定州軍中的溫韜殘部接應回趙軍中安置。
巴戈、李存忍在幾名夜不收的攙扶或抬在擔架中,踉蹌著走向那象徵著安全的馬車,她們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而自始至終,晉軍和定州軍只是幹看著,竟然無人敢動分毫。
李嗣源伏在被馬蹄踩得稀爛、混合著血汙的雪泥中。刺骨的寒意透過錦袍直刺骨髓,卻遠不及他此刻心中那如同萬丈深淵般的恐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數千雙眼睛的注視,那目光交織著驚懼、屈辱,更有一種天威降臨、生死懸於一線的茫然。
而尤為讓李嗣源驚懼的是,眼前那個盛放著張文禮頭顱的木盒,彷彿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無形的血腥與死亡的宣告。
他的十指深深摳進凍硬的泥土,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慘白得毫無血色。喉頭劇烈地滾動著,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那是強忍恐懼和屈辱時咬破舌尖滲出的血。但聽著遠處巴戈、李存忍這兩個關鍵之人正一步步脫離掌控,他便急不可耐地猛地抬起頭,脖頸因這突兀的動作而青筋暴起,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殿下明鑑!”李存源的聲音帶著被風雪刮過的嘶啞和一種走投無路的急迫,彷彿試圖用這音量蓋過心底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慌。
“臣等絕非有意冒犯天威。實是巴戈、李存忍二人,竊取我晉國虎符印璽,勾連漠北叛王耶律剌葛,此乃十惡不赦之罪,晉王親頒詔令,必誅此二逆賊以正國法。臣等…臣等只是奉命行事,萬死不敢懈怠。絕不知曉…絕不知曉她們竟膽大包天,假借託辭得殿下王師庇護,更不知殿下尊駕已親臨鎮州。然縱使殿下為天下共主,亦不當…亦不當……”
他的爭辯,帶著一絲絕望中強撐的道理,顯然是要有所掙扎,然而,這最後的掙扎馬上便被一聲更冷、更硬的聲音截斷。
蕭硯只是微微側首,玄色大氅在風中驟然一振,捲起一片雪沫。他彷彿根本沒聽見李嗣源聲嘶力竭的辯解,目光漠然地掠過他沾滿泥雪的頭頂,落在了一旁依舊保持著揖禮姿態的李存禮身上。
“薛侯。”
李存禮的身體略略一顫,但仍只是咬牙保持著揖禮的姿勢,將腰彎得更深,幾乎要折下去,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鎮定:“臣,存禮在。”
蕭硯俯視著李存禮低垂的幞頭,聲音仍舊不高。
“爾年前,持節入汴,求和於孤。”
李存禮的頭埋得更低了,額角滲出冷汗,瞬間被寒風吹得冰涼:“……是。”
“晉王以稱臣納貢,獻表輸誠,換得孤允和止戈。”蕭硯的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是否?”
“……是。”李存禮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那孤又是如何交代你的?”
李存禮雙手交迭,指節捏得發白,硬著頭皮道:“殿下言,臣回太原後,當諫晉王善待河東百姓,與民同休,方可促成兩國真正太平……”
蕭硯微微頷首,彷彿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拷問的意味:“孤聽聞,薛侯向來胸有萬卷藏書,腹有經綸學識,乃晉國通文館之翹楚。”
李存禮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只能將頭埋得更低:“殿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既如此,以薛侯之學,當明君臣之義,曉邦國之禮。晉國既已稱臣於梁,獻表輸誠,奉我大梁正朔。那麼,以名義、禮節論之——”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匍匐在雪泥中愕然抬頭的李嗣源,最終落回李存禮身上:“晉國之法,當遵何法?”
此言之下,李存禮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匯入雪泥。他太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了,也太清楚這每一個字都是對晉國和他自身尊嚴的徹底否定。但他更清楚,在此刻,在身後晉軍已成疲軍的當下,在此人面前,任何狡辯或遲疑,都是那般無力。
在蕭硯那如同實質的威壓和身後數千晉軍將士死寂的注視下,李存禮艱難地、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答案。
“晉…晉國既奉大梁正朔…則晉國之法……當遵…殿下…之法…”
每一個字出口,都像一把鈍刀在割裂李存禮的心肺。這不僅僅是承認,更是親手將晉國所剩無幾的獨立法統,徹底奉送到眼前這個男人的腳下。
蕭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不再看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李存禮。他略略頷首,再次掃過一旁的李嗣源。
“李存仁。”
李嗣源臉上的血色再次褪盡,復又變得慘青:“臣,存仁在。”
“薛侯此言,對否?”
李嗣源只覺得又有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目光死死釘在眼前那個盛放著張文禮頭顱的木盒上。那顆曾經與他暗通款曲、此刻卻凝固著死亡和警示的頭顱,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正穿透風雪,木然地盯著他。
他滾動著喉結,張了張嘴,竟然在半晌後,才艱難出聲:“薛侯所言…句句…是實……”
蕭硯不復再問,他再次掃過眼前的兩人,進而落在二人身後那片死寂的黑色軍陣上,淡聲道:“既如此,孤說她們無罪——”
“便是無罪。”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李嗣源的心口。他張著嘴,喉間“嗬嗬”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齒間那股血腥味更濃了,他死死咬住,強忍著翻湧的氣血和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怨毒,彷彿被徹底抽乾了所有生氣和尊嚴,將頭深深、絕望地埋入冰冷汙穢的泥雪之中,身體如同瀕死的魚般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嗚咽般的喘息。
“罪臣……遵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屈服的顫抖和深埋的恨意。
旁側,極力讓自己回過神來的李存禮哪裡聽不出自家大哥語氣中的不對,此刻遂終於伏下去。細碎的雪沫沾溼了李存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鬢角,他直著身子,持著最標準的揖禮,聲音清晰而快速。
“臣二人,謹遵王命。晉國上下,絕無異議。今日越境驚擾,實乃為追捕國賊心切,絕非有意冒犯殿下天威,萬望殿下恕罪。誤會已除,望請殿下恕臣等領軍回師,以告晉王……”
蕭硯看了他一眼,取下腰間岐王劍,卻未曾出鞘,只是用劍鞘末端,輕輕點在了李存禮因長時間躬身而緊繃的肩頭,聲音卻是在今日露面後第一次有了幾分情緒轉動,嗤笑道:“孤知你忠晉。此刻忍辱,方是大忠。”
得到這一聲誇獎的李存禮非但不喜,後頸的汗毛反倒是瞬間倒豎,一層細密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滲出,又在刺骨的寒風中迅速凝結,帶來一陣冰麻的刺痛。
他能感覺到有一種莫名的意味籠罩在了他身上。
忠晉?忍辱?眼前這人的話,是褒是貶?是警告還是……某種暗示?無數念頭在他腦中翻騰,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只是道:“萬請秦王看在兩國交好,兩國千萬百姓的份上,允臣之所求。”
李嗣源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李存禮,復也懇切出聲,這次是真的很誠懇:“求殿下允臣等所求。”
蕭硯卻不再理會二人,目光掃過李嗣源身後那片士氣、軍心、戰力,已然在事實上低到極致的黑色鐵流,鴉兒軍精騎。他的馬鞭抬起,並非指向某個具體的人,而是如同劃界般,在風雪中虛虛一劃,囊括了整支晉軍。
“爾等越境殺伐,踐踏趙土,毀損民田。此罪,需償。汝晉軍上下,滯留鎮州十日。一應糧秣軍需,由爾晉國自太原輸供。十日之後,方可拔營歸國。”李嗣源再度驚恐而慌亂,又驚又怒,剛要抬頭出聲,一旁的李存禮卻幾乎是立刻介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臣等領命。即刻以快馬加急傳訊太原,調撥糧草,絕不敢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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