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地上的李嗣源倒也馬上反應了過來,身體進而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滯留十日?耗損糧秣?這固然是剜肉之痛,但比起蕭硯手中那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遺命……糧草可以再籌,軍需可以再備,只要命還在,只要遺命不公之於世,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這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讓他強行壓下了屈辱和不甘,將頭顱埋得更低,悶聲應道:“罪臣……遵命!”
就在這壓抑到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定州軍陣前,北平王長子王鬱,眼見晉國兩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在秦王面前如同土雞瓦狗般卑微乞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只想立刻逃離這片如同修羅場的雪原。
他環顧四周,風雪甚急,視線模糊,確有一定掩護。而己方數千兵馬雖被震懾,陣型也不算穩,但離後方通往定州城的官道不過數里之遙。
趁著蕭硯的目光似乎並未落在他這邊,晉軍更是鴉雀無聲,正好悄悄脫離戰場,不說其他,起碼也要全軍撤回定州城固守才對。王鬱心中甚至升起一絲僥倖,或許……真能溜掉。
“撤,速撤回定州。”王鬱壓低聲音,對身後幾個同樣面色煞白的心腹將領急促下令。他猛地勒轉馬頭,不再管戰場中央的恐怖對峙,只想儘快脫離這片死地。
然而,就在他調轉馬頭、後軍開始騷動準備後撤的剎那。
蕭硯身後,那一直安靜矗立的百騎陣列中,兩道身影幾乎在同一瞬間策馬而出,卻正是田道成與李思安。二人俱是騎將,此刻如同心有靈犀,只一個眼神便已領會互相意圖。
他們並非直衝王鬱中軍,而是如同兩道貼著地面疾掠的黑色閃電,沿著戰場邊緣的弧線,分左右兩翼,斜插向定州軍撤退的必經之路。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戰馬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蹄印,卻詭異地沒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沉悶而急促的“篤篤”聲,如同死神的鼓點敲在定州軍的心坎上。
王鬱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他剛衝出幾十步,便駭然發現李思安那鐵塔般的身影,竟已如鬼魅般搶先一步,橫亙在他撤退路線正前方的官道入口處。其人手持一柄沉重的鐵戟斜指地面,戟尖寒光在風雪中吞吐,身後數十名只著輕甲騎士一字排開,攔在這數千騎之前,竟然半點無懼,徹底封死了最便捷的退路。
而另一側,田道成率領的數十騎也已隱隱卡住了另一條可能的岔道。
“該死。”王鬱心中大怒,一股被逼到絕境的兇戾之氣瞬間衝上腦門。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佩刀,環顧身後數千定州兵馬,這些可都是北平的精銳。
一念至此,王鬱的兇性瞬間被逼出。他猛地拔出佩刀,對著身後驚惶的部屬嘶聲咆哮:“他們不過百騎,只要衝開缺口,回定州有賞!”
但他在爆喝出的一瞬間,目光卻也同時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戰場中央。便見那面蕭字大旗依舊穩穩矗立,而在大旗後方,原本沉默的趙國大軍陣列中,前排的步兵方陣已然向前推進了十數步。
更遠處,趙軍兩翼的騎兵也在緩緩調整陣型,開始在左右遊弋。
定州軍是北平王王處直麾下的精銳不錯,可眼前這步騎大陣,亦是傾巢而出的趙國精銳,加之此刻在蕭硯親自的指揮下,彷彿莫名有種加成,看起來竟然有幾分驍銳之氣。似乎蕭硯只需一個手勢,趙軍便能將這股定州軍徹底碾碎。
而王鬱麾下的定州軍,早已被先前的一幕幕徹底震懾,士氣低落到冰點。此時聽到王鬱“衝過去”的命令,是有被激起血勇的將卒,確也不算少,但佔據多數的,卻是被引出了一陣更大的恐慌和茫然,陣型混亂不堪,哪裡還有半分戰意?衝那百騎?且不說對方是雄冠天下的秦王義從,氣勢如虹,單是後面那數萬趙國大軍壓境,就足以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此刻動刀兵,能撤回定州的能有幾個?
伏在雪泥中的李嗣源,正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王鬱這邊的動靜。當看到王鬱攥緊刀柄、呼喝衝陣時,李嗣源的心跳驟然加速,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期待。
動手!快動手!只要王鬱這蠢貨敢動手衝撞那部秦王義從,哪怕只是造成一點混亂,就能分散整個戰場的注意力,或許…或許他就有一線轉機!李嗣源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摳進凍土,等待著那期盼中的衝突爆發。
然而,李嗣源的期待瞬間落空。
王鬱眼中的兇光如同風中殘燭,只閃爍了一瞬,便在那面蕭字大旗無形的威壓和前後圍堵的沉默迫力下,徹底熄滅,化為一片絕望。巨大的恐懼徹底壓垮了他最後一絲反抗的勇氣。什麼北平王嫡子,什麼定州軍精銳,在絕對的、毀滅性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話!反抗?不過是加速自己和這數千人走向毀滅的愚蠢行為,甚至連帶著王處直及其治下的十三縣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噗通。”
王鬱幾乎是直接從馬鞍上滾落下來,一身銀盔金甲砸在積雪裡,發出沉悶的響聲。李思安雖有幾分遺憾,但也是麻溜的策馬上前,將之單手拎起甩在馬背上,復而奔馬回到蕭字大旗下,將王鬱扔到蕭硯馬前。
王鬱一去,整個定州軍便已徹底失了戰心不提,王鬱本人被扔到蕭硯身前後,卻是馬上手腳並用地在冰冷的雪地上向前爬了幾步,復而抱拳懇切出聲。
“秦王殿下,末將王鬱,奉北平王之命巡邊。實不知是殿下部屬在此,更不知晉軍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在殿下藩屬之地行兇。若早知是殿下尊駕在此,末將定率定州兒郎,以死相護,絕不容宵小驚擾殿下天威。末將冤枉啊,望殿下明鑑!”
說到最後,他已有幾分語無倫次,只想撇清一切關係,身上金甲在雪地上蹭得一片狼藉汙穢,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蕭硯的目光甚至沒有完全轉向他,彷彿掃過一隻微不足道的物事。他只是對著王鬱身後那些因為主將此般姿態而面無人色的定州軍士,微微抬了抬下頜。
“捆了。”
兩名魁梧的甲士立刻如狼似虎般上前,毫不客氣地扭住王鬱的雙臂。
王鬱瞬間全身發寒,強烈的求生欲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奮力掙扎嘶喊。
“殿下、殿下饒命。末將願降!末將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願為殿下蕩平晉北!鞍前馬後,萬死不辭!殿下開恩!殿下——!”
他的嘶喊戛然而止。一塊不知從哪裡扯來的、沾著泥汙和冰碴的破布,被一名甲士粗暴地塞進了他的嘴裡,讓他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他被幾名甲士粗暴地架起,如同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屈辱的痕跡,迅速消失在風雪瀰漫的趙軍陣中,留下身後一片死寂的定州軍陣。
伏在地上的李嗣源,看著王鬱被像死狗一樣拖走,眼中最後一絲期待徹底熄滅,只剩下更深的絕望。他艱難地嚥下口中那混合著血腥與泥汙的唾沫,彷彿要將那滔天的屈辱一同嚥下,頭顱深埋,再也不抬起半分,如同冬眠的蛇蟲,只求在冰雪覆蓋下求得一絲苟延殘喘。
蕭硯的目光,這才終於轉向了幾乎被兩名魁梧侍衛架著、才能勉強站立在風雪中的王鎔。這位十歲便繼位為成德節度使的趙王,此刻面無人色,那張因多年迷戀修仙煉丹而顯得過分富態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看著王鬱被拖走的慘狀,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此獠,”蕭硯的指尖隨意地點了點王鬱消失的方向,“離間梁趙,居心叵測。交由趙王,自行處置。”
王鎔渾身一顫,對上蕭硯那雙黑瞋瞋的眸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自行處置?這是何意?莫不是還有什麼講究?王鎔其實很聰明,卻無政治遠見,且之前在趙州時,義子張文禮在他身前被殺,甚至頭顱還在眼前,更讓他失了分寸,此刻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處理得不能讓蕭硯滿意,下一個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小王、小王遵命。定將此獠……明正典刑!”王鎔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帶著哭腔,其實就算是他,在說出這句話後,又哪裡不知自己心中那點關於所謂河北同盟、三鎮再立的最後一絲殘念,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燭火,徹底熄滅,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其實他早該明白的。當蕭硯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悄然出現在趙州王宮前,當張文禮的頭顱被隨意斬下,當大將李弘規幾無條件的投降蕭硯,當趙國最精銳的大軍被輕易接管的那一刻起,所謂河北藩鎮的再立,就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了。
他王鎔,連同他治下的趙地,既然沒有早些聯絡王處直徹底倒向晉國,而還妄想在兩大之間搖擺,就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區別只在於,是被一刀斬斷,還是被溫水慢煮。
那能以百騎調停大戰的鞭笞亂世之人,本就向來都是可以如朱溫那般肆意妄為的,只是其在汴京的半載與民同休,似乎讓人忘記了其人亦是半載吞岐滅蜀的鋒芒而已。
而所謂藩屬之國,若無河東之地利、物力、人力,也本就是處處身不由己。
天下事,本就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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