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寫個‘土’字——也得落下來。”
……
到了傍晚,燒泥鋪第一爐磚出爐。
火太急,裂了兩塊,但剩下那一大塊胚磚,趁熱印了個章。
不是“白雲”,也不是“燒泥”。
是四個字:
【保鍋有責】
林紙匠看了,沒說話,提筆刷刷寫了兩行,掛在市書館外:
【今起白雲市設“市磚”】
【一磚定攤,兩磚換位,三磚封口】
狗剩拿著剛印出來那塊磚晃了晃:“以後咱這市,是不是誰插旗都得先壓磚了?”
陳漸點了點頭。
“有磚的,才是市裡人。”
“沒磚的——就是過路的。”
“咱不攔人進粥鍋。”
“但要想留住一口吃的——”
“先把鍋底燒熱。”
設了“市磚”之後,白雲市的攤口,果然變了。
原來誰來都能擺,現在得先壓磚。
壓一塊,就給你登記號,掛牌子,寫上攤名、主名、貨名,再掛一角破布條,叫“市條”。
沒人嫌麻煩,反倒覺得踏實了。
林紙匠說了句:“人怕沒憑,攤怕沒根。”
“這磚一壓,鍋才穩,市才定。”
狗剩調笑:“再這麼搞下去,咱這山頭得給你立塊碑。”
“寫上‘粥市立法第一人’。”
陳漸一邊在弩架上纏皮筋,一邊說:
“立不立碑不重要。”
“關鍵是——這山上有人信了。”
“他們信,只要守得住鍋,就能吃口飯。”
“守得住鍋,就能不跪著活。”
“那這鍋,就不是鍋了。”
“是命。”
……
第三天下午,來了個稀客。
披麻戴孝,一身破麻衣,衣袖綁著白綢。
不是辦喪,是從喪地逃出來的。
那人是南山口一個叫“楊家渡”的莊戶,說官倉查糧,他爹被冤說偷米,當街吊樹,飯都沒吃上。
“我不服,我想去打申狀。”
“但縣裡不收,說我沒戶、沒籍、沒主。”
“我說我是白雲山來的,他才鬆口,留我在牢門口蹲了一宿。”
“後來我聽說白雲有‘市磚’,能落名。”
“我今天來——不是要粥。”
“我是要一塊磚。”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有地兒。”
“我哪怕再窮,也不是草。”
林紙匠聽完,放下筆,叫了狗剩。
狗剩看了看他那雙破鞋,又看了看他腳底凍得發青的趾縫。
“你真不擺攤?不換貨?”
“就要個磚?”
那人點頭。
“我擺不了攤,我連一塊布都沒。”
“但我家三口死了倆,我得有地方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
“你們市裡說,有磚就有名。”
“那我今天來,就是來‘活名’的。”
狗剩一時也沒說出話來,回頭看陳漸。
陳漸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磚。
沒讓他壓,也沒讓他籤。
只是抬手在磚底寫了四個字:
【白雲記人】
“你這磚,不當憑證。”
“當碑。”
“你哪天要真再去打狀,你就把這磚背上。”
“他們不認你是人,那就認這山是人。”
“他們打你,你就砸他們一磚。”
“砸不死你——就算你贏了。”
那人接過磚,蹲在那兒哭了整整一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