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好了,總有一天要一起去看張信哲的演唱會。”後來時光的音容笑貌變得很模糊,已經忘記是誰說了這句話,人的誓言在時光面前本就是脆弱的。
晚上初雨一個人躲在被窩裡翻以陌給的那本相簿,很厚很厚。十歲之前都是空缺的,這本是以陌自己拍的,那麼他在十歲就有屬於自己的相機了。
她想到一個很小的孩子,稚氣未脫,臉蛋肉鼓鼓的,面板很白,長得很俊,脖子裡掛著粗粗的一條尼龍的黑帶子,胸前一個相機,小小的手託著相機,咔嚓咔嚓地拍照。
他的小學、他的中學、他的高中;每一次旅遊、每一次活動、每一次比賽;還有許許多多的寧聽風、Jazz、還有另一個俊秀的少年的照片;而他們四個人的照片也有,但是很少很少。
像是在觀看一本電影,走馬觀花看到了人的成長、事物的變化,以及一切一切值得留戀的東西。
從他的十歲到他的二十歲,滿滿的一本。
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張看起來已經很久的畫,一大片藍,用水彩筆畫的,顏色沒有塗均勻。她想起那天吃飯問聽風為什麼以陌那麼喜歡藍,他說或許是因為那幅畫吧,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這幅畫。但是照片裡的畫好像真的年代久遠,她看見畫上有兩個小字但是很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她想著興許放在塑膠膜裡對觀看有點影響,所以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來,照片很新,應該是最近才洗出來的,只是照片中的畫應該是上了年紀的。摸到背面有些凹凸不平,翻過來上面是一行字:我說過,我要帶你飛上太空。落款是M和Y兩個字母。
依稀記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韓以陌,他在自己手心裡寫的也是這兩個字母,她本以為是“YM”以陌,只是現在卻是“MY”。
MY……飛上太空……韓以陌……
像是一串被糖水粘連在一起的紅葫蘆,被一根棒子一穿到底。護住水的大壩轟然倒塌,記憶如同洪水般湧來,衝散了她腦海中的烏雲,抽絲剝繭逐漸清晰。
記起了應當是五歲那年,外婆在村子裡來了個男孩子,據說是從大首都來的,人很冷淡根本說不上話,小夥伴都不肯跟他玩,她過去試著打了招呼,才發現那個小哥哥人很好,送了他一幅畫,帶他去吃外婆種的紅櫻桃,他說總有一天會帶她飛上太空,去看好漂亮好漂亮的星星……
滑稽可笑的誓言,小孩子卻把這個當了真,記憶在歲月的蹉跎間淡了痕跡,她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韓以陌,韓以陌卻記得她。
只是記起了又怎樣?小時候她把他當成一個好朋友,長大了也是這樣。韓以陌溫暖明媚的臉在自己眼前明晃晃地閃過,她把太陽穴貼上相簿的封皮,涼意襲來,太陽穴有些疼,連著頭也疼起來。
她換了姿勢,貼上鋪著一張被單的床板,半個頭露在床外面。耳邊傳來窸窣的聲音,像是小蟲子在活動,又清晰地好像是從自己的耳朵裡發出的,漸漸睏意襲來,這樣趴著趴著就睡著了。
清晨的陽光爽朗地打在窗臺上,漸漸移到那些鼓起的被窩上,初雨睜開眼,被那陽光微微刺痛了眼睛,突然猛地一翻身,呆呆地看著放在床頭的鬧鐘,從秒針看到分針再到時針,看得真真切切:八點半多了。
呆呆地看了一眼對面睡著的昔昔和席沐,下床看見三月的短髮胡亂地鋪在枕頭上,睡相奇差。
……這是,整個宿舍都要鬧遲到嗎?這次的分要被老師扣光了。
“三月三月——”她搖三月,整個床嘎吱作響。
三月無比鬱悶地捂著臉:“靠,小姑奶奶,放假也不讓人睡一會?乖,等會我們出去逛街。”
可能昨天晚上的事情給她的衝擊有點大,早上起來還有點蒙圈,忘了昨天文藝匯演結束有一天的休息,以前是平安夜搞文藝匯演,聖誕節正好休息,現在提前一天,假期也提前一天放了。
“不好意思啊。”她默默地又爬上去,直挺挺地躺下,卻發現自己再也睡不著了,又默默地爬下去,到廁所裡洗漱洗漱,她攏了攏自己的長髮,又發現如果披著說不定還可以擋擋衝進脖子裡的風,便把圈在手腕上的皮筋拿下了。
推開門冷風立馬灌進來,她嚇了一跳,竄了出去趕緊把門給她們關上。
外面依舊是積得很厚的雪,但是不像昨天那般鬆軟,表面已經凝結成冰,反射著刺眼的陽光。霧氣差不多消散盡了,晴好的天空上飄著同霧氣一般寂寥的雲,像小時候吃的沾了水發皺了的棉花糖,在路過太陽的時候又一下子蓬鬆起來。不高不低的距離,不灰不白的色彩,在這樣的天空上顯得剛剛好。
她回屋拿了那張照片,舉高,正好擋住投在頭上的光線,眼睛上布了黑色的方塊形狀的影子,照片裡的是快褪色的藍,淡淡的,卻恰好和此時的天空很像。翻過來,是黑色的有力的字跡,潑墨了白紙藍天,顯得有些刺眼,黑色滲進白色裡,格格不入,卻在恍惚間看不見黑色的蹤跡。
她像小時候的韓以陌那樣伸出兩隻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做成一個長方形,咔嚓一聲,時間定格。
她吐出一口白氣,視線有些模糊。
19歲的第一天,
該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
該是這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