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生而為人的痛苦
因為我已把自己變成野獸
——[欽如國]查拉《遺詩》
###
01
林豫兮趕到芥島,已是政通十九年,癸巳年五月時節。
她讓顧紉秋、沈溶、阿亮留守赤蛇灣,帶韓望南、鄭瑞藻、張鶴年、郭大等人隨行。一到芥島,就見陳彥周親自來迎接她,身後除了跟著樊慶、童淵、童禮、馮老四、尤獨耳等熟人,還有許多新面孔。
“這是金善、金城。”陳彥周向她介紹,“是金宗主的長子和次子。”
那兩人畏畏縮縮,帶著討好的笑看著她。她一見就不太喜歡,因為他們的樣子實在太像陰溝裡的老鼠。
“幸會。”但她還是客氣地行禮,“驚聞金宗主凶信,在下寢食難安。好在真兇已剷除,望兩位公子節哀。”
陳彥周又指著一個半邊頭顱是銀片嵌成的怪人,介紹道:“賀鞅,你認識的。”
林豫兮點點頭。她當然認識賀鞅,但她尚不知道,這個心狠手辣之徒是什麼時候跟陳彥周這麼親近了,儼然已成為他的左右親信之一。
陳彥周接著說:“這是王振聲,你還記得嗎?”
林豫兮一驚,看向賀鞅身後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她記得王振聲,那是朝廷的參將,在去年四月的海戰中被陳彥周俘虜,當著他的面殺了他許多同僚。可王振宣告明已經被放回梁國,怎麼又出現在了芥島?
見她疑惑,陳彥周解釋道:“他回到梁國,朝廷要問他的罪,所以他又逃回了蜉蝣島。他心心念念想著投奔我,陸阿豪就把他送到我身邊了。”
王振聲朗聲道:“在下惟願追隨陳公子,殺了鳥皇帝,報仇雪恥!”
林豫兮大奇,心想王振聲原本是一副忠烈形象,沒想到竟變成這個樣子。她見他戴的面具是青銅製成,上面的花紋像是神話中的妖獸,有幾分猙獰,心中莫名產生了一種不適之感。
陳彥周的這幫手下,都給她一種怪異的感覺。而陳彥周本人,瘦了很多,臉色有種病態的蒼白,讓她尤為擔心。
她收到樊慶的來信,說陳彥周受了傷,已經脫險,但沒說傷情有多嚴重。現在半年過去了,他看上去還如此憔悴,恐怕不容樂觀。
“彥周,你還好麼?”她握住了他的手。
“還好。”陳彥周表面只是平靜地微笑,手卻微微有些顫抖。她知道他也飽受相思之苦,一下子心情激盪,剛才的不適煙消雲散。
他帶她前往住處,路上就把重要的事一一告訴了她。她佈置的棋子起了作用,十一月事變一起,樊慶就派人送出了訊息。預先安排在芥島附近的船隊迅速趕到,幫陳彥周穩定了局勢。隨後,訊息傳到定夷洲,田承遇派人來到芥島,更增強了陳彥周的實力。現在,雖然宗主之位依然空缺,但芥島實權已完全掌握在了陳彥周的手中。
他沒有自稱為老大,似乎在等她來。但林豫兮也還不打算當老大,她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受了什麼傷?”她問出了最關切的問題,“現在好了沒?”
“一點輕傷而已。”陳彥周漫不經心地回答。
“太驚險了。”她皺眉,“如果真出了什麼事……”
“這不是沒出事麼。”陳彥周笑道,“你看,我們付出了最小的代價,就奪回了屬於我們的東西。”
她承認,這次他賭對了。她也很高興,朝他甜甜一笑。
“兩年沒能陪你過生日。”陳彥周溫柔地說,“現在,我把芥島當禮物送給你。”
這是她所聽過的最浪漫的情話。毫不在意身後還有一群隨行的人,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一吻。
他驚慌地避開,蒼白的臉色染上一層輕紅。她笑了:“怎麼還是這麼害羞?你這樣,怎麼管事?”
她示意他向後看。身後,所有人都已識趣地移開目光,沒人直視他們。她狡黠地笑了,大大方方地挽起他的胳膊,昂首向前走去。
陳彥周給她找的住處,正是七年前她和何青青住過的何家別院。梁國風格的精緻庭院依然和記憶裡一模一樣,而七年時間已轉瞬而過。在這附近,她第一次殺了人。她始終沒忘,她第一次殺人是為了保護朋友。經過那堵她曾長久站立過的牆之時,許多往事湧上心頭。她感慨之餘,也為陳彥周的用心而感動。
他們安放了行李,沐浴更衣,此後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芥島所有管哨,一起去祭拜楊先生。
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楊先生的墓前,只見墓碑是新換的,題字顯然出自陳彥周的手筆,遒勁典雅。她焚香祭拜,然後從陳彥周手中,接過了那把熟悉的長刀——懸解。
那沉甸甸的重量落到手心的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又握住了那雙教她執劍的、寬厚的手。她拔出刀,只見刀刃如新,鍛紋中倒映著她滿含淚水的眼睛。
幾十道目光凝視著她,四周肅穆無聲,唯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她忽然笑了笑,張口唱道:“一不諧。一不諧。七月七夜裡妙人兒來。呀。正湊巧。心肝愛。”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