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亮的歌喉打破了墓碑前的肅穆,眾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怔怔地望著她。她笑了,說:“楊二叔生前喜歡熱鬧,大家不要愁眉苦臉,讓他看了心煩。來吧,一起唱支歌兒給他聽。”
沒有人敢開口。她不再管他們,自己旁若無人地繼續唱道:“二不諧。二不諧。御史頭行肅靜牌。呀。莫側聲。心肝愛。”
終於有人笑了,也試著和著唱起來:“三不諧。三不諧。瞎眼貓兒拐雞來。呀。笨得緊。心肝愛。”
林豫兮讚許地點頭。歌聲越來越響,加入合唱的人越來越多。這首《十六不諧》是海賊們都喜歡的豔曲,人人會唱。但唱得最好的,還是楊以海。唱著唱著,那些粗魯的漢子眼中都有了淚光。唱到最後,人人邊哭邊笑,感慨萬千。剛上島時那古怪的氣氛如同被一陣暖風吹散,眾人好像又回到了碧海藍天,狂歌痛飲的黃金年代。
唱完一曲,那些望著她的目光已不再是嚴肅生疏,而多了幾分親近。林豫兮笑著說:“這幾年,苦了大家了。現在,楊二叔的名刀又將守護芥島!自蜉蝣島以東,定夷洲以西,赤蛇灣以南,盤珞國以北,都是我們大船航行之路。渙海、冥海、澹海,都是我們旗幟飄揚之海。誰敢禁我歌聲,奪我財物,管他是江湖梟雄,還是帝王將相,必以血祭此刀!”
人們咧嘴而笑,拍手道:“好!”
“走,我們喝酒去,我給大家唱歌!”
他們一起去喝了個暢快。直到傍晚,林豫兮才醉醺醺地回到住處,隨即和陳彥周滾到了床上——兩人已一年半沒見,乾柴烈火,整整一夜沒有睡覺。
陳彥周背上又多了一處駭人的傷疤。雖然他反覆說這並無大礙,在床上也表現得格外強悍,但林豫兮還是不能放心。
第二天,她找來樊慶,問道:“樊大哥,他的傷,到底怎麼樣?”
樊慶嘆道:“他不讓我告訴你,你聽了心中知道就好,可別在他面前提起。”
“嗯,你說。”
他把陳彥周遇險的過程詳細講了一遍,最後說:“他中的箭有毒,是斂魂草。”
林豫兮只覺後背發涼。她聽說過這種黎國毒草,據說有見血封喉之效,陳彥周能帶著毒箭堅持那麼久,還能活下來,簡直是一個奇蹟了。
“你也別太擔心,大夫說他既然挺過來了,應該已沒有性命之憂。現在就是落下一些毛病,陰雨天會犯頭痛,多注意休息就好。”
林豫兮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這頭痛的毛病,怕是會伴隨陳彥週一生了。他才二十三歲啊!一陣疼痛順著她的肋骨蔓延開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樊大哥,謝謝你照顧他。”她輕聲說。
“哎呀,這叫什麼話,我其實並沒有……”樊慶說著,忽然停住了。
林豫兮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她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去年十一月,陳二下令殺了李鬱和家、城東邵家的所有人,將他們的財產全部分給了賀鞅和孫驁的手下。這事主要是賀鞅操辦的。這個人你知道的,以前就滅過仇家滿門。這次他重操舊業,下手極狠,當晚就殺了三百七十二人,有五十九名婦女被奸【防吞】淫至死……”
林豫兮又感到一陣寒意,但她只是平靜地說:“知道了。”
見她反應平淡,樊慶有些急了,又說道:“還有。金善和金城兩人,放火燒死了自己二十多個異母弟弟,以及金言的所有姬妾。”
林豫兮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這也是陳二建議他們乾的。”
“所以呢?”她反問道。
“陳二這個人很厲害,我老樊自愧不如。”樊慶說,“他也是個好後生。可是,有時候又實在令人害怕……這半年他重用了金家兄弟、賀鞅和王振聲,這四個怪物,都陰森森的,好不滲人。直到你來了,大家才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林豫兮笑了笑,“樊大哥,多謝你。”
雖然這些話很不中聽,但她知道,樊慶犯了“疏不間親”的忌諱,來跟她講這些話,完全是出於對她的信任和忠誠。她鄭重地感謝了他,等他走了,才無奈地癱坐在椅子上。
陳彥周的做法,並不能說不合理。更何況李鬱和差點害死他,確實也應該報復。可是,他的手段總讓她感到不安——他說他用“最小的代價”就平定了芥島,而顯然,他對“代價”的理解和她大不一樣。
可是她能怎麼辦?責罵他?疏遠他?她做不到。她一想到彥周是如何在楊先生的墓前拔出了深入骨肉的箭,如何在劇毒的侵襲下強撐到了最後一刻,就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默默地獨坐在堂上,思考著這難解的問題。正值雨季,海島天氣多變。萬里晴空很快被烏雲遮蔽,隨即下起了雷雨。豆大的雨點砸在泥土中,帶來盛夏特有的微醺氣息。她起身,快步穿過遊廊,來到陳彥周的房門前,卻又停住了腳步。
門緊閉著。她透過微開的窗子,看見了屋裡的場景。昏暗的房間裡一片凌亂,地上扔滿寫著字的紙團。陳彥周蜷縮在榻上,背對著她,呼吸急促,好像正在微微顫抖。
她不能闖進去抱著他,只能遠遠看著。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終於睡著了,她才轉身輕輕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