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鞅默然佇立,看他的眼神除了敬畏,還帶上了震驚。他知道他在震驚什麼,恐怕還沒有人能夠帶著一支毒箭,殺出重圍,跑了這麼遠的距離。
只有他自己清楚,麻木的感覺已經從傷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完全是憑藉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在和自己的身體搏鬥。這搏鬥還能持續多久,他也沒把握。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輸,不能就這樣倒在那個男人的墓前。
他強撐著站起來,用力折斷了那支箭,將它踩在腳下。
“你們再射我一箭啊!”他大笑。
沒人敢再動手。
“知道我為什麼不死?因為宗主的英靈護佑著我!你們鬼迷心竅,跟著李鬱和作亂,就等著遭天譴吧!”
這些在海上奔命的漢子,最畏懼天命。已有人慌亂起來,扔了手中的武器,想要上前攙扶他。
賀鞅伸手製止了他們,對他說:“陳公子,你走吧,我叫人帶你去碼頭。”
“我為什麼要走?”陳彥周說,“該走的是背叛誓言,陷害無辜,奸【防吞】淫人妻的李鬱和!他謀殺了金宗主不夠,還要謀殺我。這樣禽獸不如的東西,怎配留在芥島,玷汙海上同盟會的基業!”
賀鞅並沒有反駁,只是無言地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已成功一半,接著說:“對不義之人,何必再講義氣?此等叛徒,人人得以誅之。更何況他對你們又有什麼義氣可言?大家說句良心話,他對你們好嗎?比得上,比得上宗主當年……”
沒有人回答。陳彥周牽動嘴角,勉力一笑,說:“大家辛苦賣命,只夠養家餬口;而他嬌妻美妾,金銀滿倉,那我們還算是同船之人嗎……我在宗主靈前立誓,今日若能一起誅滅叛徒,叛徒的家財見者有份,如何?”
有人起鬨:“好!”
賀鞅仍不說話。陳彥周高呼道:“大家拿個主意,你們是願意隨叛徒作亂,還是願隨我替天行道,誅殺叛徒?”
“賀大哥,你快說句話啊!”有人開始催促。
賀鞅沉思片刻,點點頭:“陳公子說得在理。”
眾人歡呼起來。陳彥周向前幾步,握住了賀鞅的手。
“你還好吧?”賀鞅擔憂地問他。
“沒事,這玩意傷不了我。”陳彥周淡然地笑,“現在,你們拿著這支斷箭,去告訴各幫兄弟發生了什麼,請他們助我合圍叛徒。”
賀鞅拾起地上那兩截被血染得暗紅的箭,遞給了身旁的人。
“先去孫幫主那裡。”他下了命令。
遠處,傳來了大隊人馬的喧譁聲。陳彥周眼前已一片模糊,看不清任何東西。朦朧中,他聽見了樊慶的聲音,心想他總算帶著童家的弟兄趕來了。他依然堅持立在那裡,直到周圍混亂的腳步聲漸漸平息,一隻大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有人在耳畔低聲說:“他們走了,沒事了。”
他這才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跌倒在那人的臂彎中。
他感到有人撕開了自己背上的衣服,隨即聽他驚聲呼喚起自己的名字。他早已感覺不到疼痛,只能感到一陣陣麻痺席捲而來,要將他帶入一個無聲無色的安靜世界。
他不再抵抗,墜入了黑暗之中。
###
他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在夢裡,他和林豫兮坐在黃花嶼的山坡上,四周開滿芬芳的野花。朋友們在海灘邊追逐打鬧,而岸邊一艘小漁船上,隱約傳來一個男人歡快的小調,和另一個男人清亮的笑聲。
一陣風吹過,幾片花瓣從眼前飛過。他伸手想要抓住它們,卻撲了個空,從山坡上滾落下去……
他驚叫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大圓臉,緊接著他被那人死死按住,一個粗獷的聲音叫道:“陳二!陳二!”
“是我啊。”那人驚喜地看著他,“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回憶一點點灌入空白的腦海。他想起了一切,輕聲說:“樊大哥。”
樊慶顯然鬆了一口氣,放開了他。“你感覺怎麼樣?”
“疼。”陳彥周沒有力氣強撐了,“有藥嗎,給我喝一點。”
“已經喝得夠多了,不能再多了。”樊慶說,“你就忍忍吧。能感到疼痛是好事,說明問題不大了。”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三天。”樊慶說,“太驚險了,那可是斂魂草淬過的毒箭啊。幸好箭簇抵在骨頭上,裡面嵌的藥丸沒有完全溶化到血裡。但你傷口周圍一片烏黑,我不得不多剜了你幾兩肉……”
他感到傷處又火燒火燎地痛了起來,趕緊打斷了樊慶的話:“李鬱和死了沒?”
“死了。”樊慶說,“關鍵時刻,孫驁倒向了我們。最後姓李的被逼到了海邊,我沒有給他多說話的機會。”
“漂亮。”陳彥周安心了。
“不過有件事,我們在等你醒來決定。”樊慶說,“老李的家,現在童淵派人看守起來了。但聽賀鞅說,你在宗主靈前許諾,老李的家產要均分給眾人……”
“是。”
“可是老李的錢雖多,分給這麼多人,也就沒多少了啊。”
陳彥周早有想法,不疾不徐地答道:“不是還有邵家嗎?他們累世經商,家財想必不少。”
樊慶一愣:“可是自大宗主起,我們始終和邵家合作,沒了他們,芥島很多生意怕是理不清……”
“這天下離了誰不成。”陳彥周忍著疼痛,艱難地笑了笑,“張四也管了好幾年生意了,就讓他來接手芥島的經紀行,你看如何?”
樊慶點點頭,卻似乎欲言又止。
“樊大哥怎麼也不耿直了?”陳彥周說,“有話直說吧。”
樊慶沉默片刻,正色道:“陳二,邵家本是無罪的,是我們構陷他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太狠了?”
陳彥周不禁笑出了聲:“樊大哥,我們是賊啊,殺人劫財還需要道理?”
“抄家滅門的事,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做。有人說,大宗主當年就是殺戮太重……”
“我才不信這些鬼話。”陳彥周說,“皇帝殺了那麼多人,他的江山,不是照樣坐得穩穩的麼?所謂遭報應只是因為殺人還不夠多,你把不服你的人都殺盡了,還有什麼好擔憂!”
他從樊慶臉上看到了一抹震恐。這粗獷的漢子竟也畏懼起他來,這讓他有些想笑。他默默凝視著樊慶,良久,才聽他說:“林二不會同意的。”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