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豫兮來了芥島,立即重用童淵和馮老四等人,重組了船隊,讓大家前往東邊的定夷洲、南方澹海、北方渙海做生意,又讓韓望南練兵,張鶴年管集市和賬目,短短兩月,把芥島弄得生氣勃勃,舸艦迷津,一片熱鬧氣象。
七月,一艘小船來到芥島,帶來了方豹的使者。
方豹本是赤蛇灣的主人,綽號“海上屠夫”。林豫兮第一次在海上作戰,就是遇上他前來劫掠。後來他們突襲赤蛇灣,方豹倉皇逃離,不知去向,只留下石堡裡的一堆蛇坑、刑具、殘疾俘虜。自從他煽動遊蕩在赤蛇灣附近的夷人海賊與林豫兮作對,被陳彥周鎮服以後,他只能蟄伏於冥海北部的狙島,不敢再到渙海。幾年過去,一事無成。
這一次,方豹竟主動想來投誠。原因也很簡單,狙島十分荒僻,周圍群島上只有一群漁民,他撈不到什麼油水,日子快過不下去了。而如今林豫兮合併了赤蛇灣和芥島的勢力,正蒸蒸日上。識時務者為俊傑,歸降芥島對他而言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照例,林豫兮在何家別院裡召集所有管哨開會,商量這件事。
“我覺得還是不要理他。”一個名為齊仲則的火長率先提議,“方豹此人,我再熟悉不過。前年我才去過狙島,聽附近的漁民說了一些關於他的事情,實在是令人反胃。”
齊仲則是去年來赤蛇灣投奔她的,他是官奴出身,因不堪主人虐待,殺了主人,逃亡海上。此人是個吃苦耐勞的漢子,林豫兮交給他辦的事從未出過差錯,她對他很是信任。
“說來聽聽。”林豫兮對他說。
“是。”齊仲則繼續說了起來,“此人毫無人性,凡是抓住俘虜,一定變著花樣折磨。有個漁民的小兒子才十一二歲,生得秀氣,在海邊玩耍時被他擄去。三天之後屍體送回來,全身不剩一塊乾淨地方……”
“這是可以想象的。”樊慶附和道,“我們才佔領赤蛇灣的時候,在地牢裡發現了很多噁心玩意。陳二哥最清楚這事了,對不對?”
坐在林豫兮身旁的陳彥周點了點頭。
樊慶說:“這種不是人的東西,招他過來幹什麼?楊二叔在時,他盤踞渙海,就一向不服我們,經常出言不遜。現在不得已而投誠,萬一哪天又心生歹念,誰能保證他不會幹出喪心病狂的事?”
很多人點頭稱是。陳彥周卻說:“他或許也有點用處。”
樊慶反駁道:“瘋狗能有什麼用?”
陳彥周拿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笑道:“瘋狗可是一件利器啊。”
眾人爭論了起來。有人說應該接受投誠,有人說不應該。林豫兮拍拍桌子,讓大家靜下來,說:“我說說我個人的看法。狙島這地方不在任何航線上,沒什麼價值。我們何必要管他,給自己添麻煩?就讓他自生自滅算了。”
“我覺得應該幫他一把。”陳彥周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朋友?”林豫兮笑了,“我想我們還不至於需要和這種人交朋友。”
“至少先派幾個使者去看看,再做決定吧。”陳彥周聲音溫和,“你說是不是?”
“陳公子說得有理!”金城站了起來,“我可以去做使者!”
王振聲扯著沙啞的喉嚨說:“我同他一起去。”
林豫兮感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這其中有一些帶著脅迫意味的目光,來自賀鞅、孫驁等人。她沉默了一會兒,思索著是利用自己的權威強行壓制他們,還是主動讓步。想到好不容易安穩下來,不能為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引發紛爭,她最終說道:“好,那你們先去狙島看看吧。”
“大家還有什麼想說的?”她環視眾人。
沒人再說什麼,只有樊慶兇狠地瞪了金城一眼,嚇得他縮起了脖子。
會議結束了,所有人紛紛離開。林豫兮看向陳彥周,卻發現他正凝視著自己。
“謝謝。”他微笑道。
林豫兮卻沒有笑:“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對方豹這瘋狗這麼仁慈麼?”
“不是仁慈。”陳彥周說,“我只是覺得他能派上用場。”
“我怕你沒用上瘋狗,反被瘋狗咬傷啊。”
“不會的,相信我。”
他說完,不待她再問,俯身親吻了她的側臉,拿著刀走了出去。林豫兮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兩個月來,她一直試圖和他好好談談,但陳彥周本就不愛說話,在雨季又時常犯病,她總找不到機會作深談。她牽掛著這件事,隨手拆開幾封來信,卻完全看不進信裡那些客套恭維之辭,只覺心亂如麻。
唯有一封田承遇寫來的信讓她眼前一亮——之前,她寫信邀請他們夫妻來芥島會面。他接受了邀請,說即日就會啟程。想到很快可以見到何青青,她很是欣喜。但就連這欣喜也不能沖淡陳彥周帶來的擔憂。
也不知道盯著信紙看了多久,一聲輕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抬起頭,見韓望南站在門口,神色肅然。
剛才的會議上,他始終一言不發。林豫兮明白,他現在有話想私下裡講。
“什麼事?”她說。
韓望南走到她的面前,低聲說:“有人告訴我,方豹早就與賀鞅有聯絡。”
林豫兮心中一驚,把信紙扔在桌上,問道:“他們怎麼勾搭在一起的?”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韓望南說,“窮兇極惡之徒,自然會互相吸引。”
類似的話,樊慶也提醒過她。她笑了一聲:“難得你和樊慶竟想到一起去了。說吧,想讓我幹什麼?”
韓望南嚴肅地說:“老大,我實話實說了,陳二的這群手下,不是你的人,又覺得他們才是打下芥島的功臣,顯然對你不服。你不能放任他們繼續坐大。”
林豫兮笑了笑:“陳錫仁的人不就是我的人麼?”
韓望南說:“你自己覺得呢?你能控制他們嗎?”
她清楚答案,卻依然嘴硬:“他能控制就行了。”
韓望南繼續逼問:“那如果像今天這樣,你們兩人有分歧呢?”
林豫兮覺得自己愈發煩躁了:“我們會好好商量的。”
“哦,是嗎?”韓望南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她面前。她一看,是一錠官銀,簇新成色,上面有官府的紋記。韓望南說:“他沒有給你看過這個吧?”
“這是哪來的?”她驚訝。
韓望南冷笑:“二月,他派金城去劫掠了淳州檸縣,搶了縣衙的庫銀。這件事,你們有沒有好好商量呢?”
林豫兮頭皮發麻,她沒想到她不在的時候,陳彥周搞了這麼多事情。而他隻字未提,大概是知道她不會同意他去劫掠梁國沿海,所以索性不說了。
“你們每天在一起都在幹什麼?”韓望南幾乎是嚴厲地質詢她了,“你有沒有跟他講過,我們守住蜉蝣島已經不錯了,最好別主動去招惹梁國。若是再劫掠市鎮,讓沿海民人恨上了我們,以後會很麻煩的。”
林豫兮沉默了。她沒有跟陳彥周講過,因為她以為這是一個常識,以為他應該和自己想得一樣,畢竟,他們一直是那樣默契。
“他不是第一次自行其是了。”韓望南提醒她,“而且今非昔比,他有了自己的爪牙。”
她感到一陣煩躁:“那你要我怎麼辦?”
韓望南停頓片刻,說:“其實也簡單。他現在不是身體不好麼,你就讓他休息著,好好養病,不要操勞……”
她冷笑道:“哦,趁他生病,把他軟禁起來。拔掉他的爪牙,讓他變成一條溫順的小狗,只要取悅於我就好——韓望南,你別忘了,陳錫仁的傷病全都是為我而落下。他是我愛的男人,我不會用這種方式來對待他。”
“你要是真愛他,就應該這樣對他。”韓望南的語氣加重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果你現在不狠下心解決這個問題,將來只怕你必須得傷他更深!”
林豫兮猛然拿起了放在身旁的長刀。
韓望南被她陡然升起的殺氣嚇得退後一步。
兩人對峙了片刻。林豫兮緩緩把刀放回原處,輕聲說:“對不起。”
“是我冒昧了。”韓望南向她微微躬身。
“你走吧。”她說。
他離開了。林豫兮感到那強烈的無力感又籠罩了自己,即將讓自己溺亡。
她瘋了麼?居然對望南動刀?唉,其實她這麼生氣,大概是因為,她隱隱能感到他說的是對的……
她心煩意亂,深深後悔。她決定,今天一定要跟陳彥周好好聊聊,聽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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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豫兮回到後院,卻見陳彥周沒有如往常一樣在院子裡練劍,而是在書房裡寫字。她走進書房,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桌上的香爐青煙嫋嫋,陳彥周站在桌前,神色莊重而專注,正懸腕筆走龍蛇。
他自幼飽讀詩書,愛好書畫,身上其實帶著濃郁的書卷氣。這和他嗜血的暴戾結合起來,竟有一種矛盾的美感。
“寫什麼呢,彥周。”林豫兮在他身後問。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他往往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但她除外。無論她什麼時候找他,他都永遠耐心,永遠溫柔。
果然,他放下筆,回答道:“我在臨全靜庵的《祭長兄文》。”
她湊過去一看,從背後抱住了他:“寫得真好。”
“不好。”他說,“寫不出他那種慷慨激昂之氣。”
林豫兮知道這段掌故:“全靜庵的長兄,是因為抗擊叛軍而死。百姓至今感念他,祭祀不絕。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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