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來了再說吧。”陳彥周實在無力思考了,閉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來的那天……”
樊慶沒再說話。這證實了陳彥周的感覺——他其實並未脫離危險,毒物或許已侵蝕了他的身體,他可能無法徹底康復了。
他淺眠了一會兒,又清醒過來。這一次,他掙扎著爬起,準備下床。樊慶本已走出門外,聽見響動,又跑了進來,見狀大驚:“你在幹什麼?還不快躺下!”
“我要去一趟金家。”陳彥周扶著他的手臂站起,“急事,必須去。”
“金家還能有什麼急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微笑,“樊大哥,煩你幫我一把。”
見他如此堅決,樊慶不得不幫他穿好衣服,隨他前往金家。正是夜晚,路邊火把熊熊燃燒。一群賊人正呼朋引伴,湧向城東。在擦肩而過的人們臉上,陳彥周看到的盡是欣喜與狂熱,一瞬間,他竟有種錯覺,以為自己一覺睡到了過年。
過年的氣氛原本是他最害怕的——從小,他就害怕眾人沉浸在同一氣氛裡,而自己卻無法融入的那種感覺。但此刻,就像一個長年等待著死亡的死囚終於看到鍘刀,他心中反倒一片安寧,不再有任何恐懼。
金家燈火通明。他還未走到門前,早已得知了訊息的金善和金城已熱情地出來迎接。
“陳公子,聽說你受了傷,沒事了麼?”
“一點皮外傷而已。”陳彥周坦然道,“休息兩天,惦記著你們,過來看看。”
邵夫人逃回了邵家,金善已名正言順地成為了金家的主人,此刻志得意滿,一向晦暗的臉色都紅潤了許多。
他們備下酒宴,請陳彥週上坐。金善陪坐在旁,舉酒敬他:“陳公子,這次多虧你當機立斷,給咱們兄弟指了一條明路。要不,這會兒我倆只怕已做了黃泉之鬼。此等大恩,我們不知如何報答,將來只能唯馬首是瞻……”
“先別急著報答我。”陳彥周看著他笑,“金家家主的位子,你真的坐得穩麼?”
金善疑惑了,舉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陳彥周放輕了聲音:“你們有二十多個弟弟啊。等老三回來,帶著他們起來鬧事,就算一人分走一點財產,你們還剩多少?”
金善和金城面面相覷,都皺起了眉頭。
金城遲疑著說:“除了老三,弟弟們都還小,怕是沒什麼吧?”
“小孩子長起來很快的。”陳彥周修長的手指玩弄著面前的酒杯,“你們自己,前幾年不也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廝麼?”
正說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孩舉著木刀,嬉笑著衝進來,朝金善背上虛晃著一擊,叫道:“殺!”
金善急忙轉身,輕輕抓住孩子柔弱的手臂:“阿川,你怎麼過來了。”
“大哥,陪我玩嘛。”孩子很漂亮,細膩的面板滲出薄汗,大眼睛忽閃忽閃,“阿孃一直在哭,都沒人理我……”
“大哥待會兒就來。”金善慈愛地摸摸他的頭,“先到後院去啊,乖。”
“小弟弟排行第幾啊?”陳彥周和顏悅色地問。
“第十七。”孩子朗聲回答,“哥哥,你是誰呀?”
“我是你大哥的朋友。”
孩子頓時對他有了好感:“那你陪我一起玩好嗎?我們來玩打仗遊戲!”
陳彥周朝他笑笑,又看向了金善:“過幾年,木刀就可以換成真刀了。”
“不!”金善本能地將孩子護在身後,“阿川還小……”
“我只是給你個建議。”陳彥周說,“今晚誅滅李氏、邵氏,城裡會大亂。在混亂中,偶然發生一場火災,一場洗劫,誰也查不出禍首。過了今晚,再要找機會,怕就不容易了。”
“陳二,夠了。”樊慶在一旁喝止他,聲音有些沉痛。
陳彥周不理會他,繼續對金善說:“這麼多年,你的父親兄弟對你如何?他們把你看得那麼低賤,你還談什麼親情?你以為你不記舊怨,把一群異母弟弟撫養長大,世人會稱讚你仁慈寬宏?不,他們只會嘲笑你是婦人之仁,是個懦夫、孬種。別聽他們嘴上說著仁義道德,他們心底裡服的卻是今上那樣殺死親兄弟奪取皇位的人,否則,怎會容忍他做了這麼多年皇帝?”
金善默默無言。那孩子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舞著木刀到處亂跑,發出咯咯的歡笑聲。陳彥周向他招招手,柔聲說:“過來。”
小孩跑到他面前,木刀一揮,笑道:“殺你!”
陳彥周伸手捱了他一記輕輕的擊打,逗得那孩子開心大笑。他捏捏孩子的小臉,問道:“阿川長大了想做什麼?”
阿川應聲答道:“要做阿爹,要當宗主!”
“想做你大哥那樣的人嗎?”
阿川搖搖頭:“不要。大哥總被人欺負。我不要做大哥。”
陳彥周抬頭看向金善,只見他臉色難看至極,雙手微微顫抖。
“連四歲小孩都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歹。”陳彥周徐徐地說,“大公子是聰明人,自然也能知道。”
“孩子,出去玩吧。”樊慶忽然說,“來,別說這些了,我們喝酒!”
“對對對,喝酒喝酒!”金城起來敬酒,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陳彥周也不再多說,笑著和他們舉杯。他傷處劇痛,頭暈腦脹,根本吃不進東西。勉強堅持到筵席結束,才走出金家,就扶住了樊慶的肩膀。
“這就是你說的急事?”樊慶又氣又憐,“急著來攛掇做兄長的殺他的親弟弟?”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讓我放心……”陳彥周艱難地說。
“為什麼?這兩個傢伙毒死自己的父親,已經夠禽獸了。如果當真再對小孩子動手……”
“就是要讓他們淪為禽獸。”陳彥周的眼睛在黑夜中顯得異常明亮,“人是複雜的,而禽獸是簡單的。簡單的東西,駕馭起來才更容易。”
樊慶顯然沒有聽懂他的話,只是擔憂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想要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陳彥周推開他,掙扎著站直身體,穩步向前走去。
身後,城東的火光照亮了天際,將初升的月亮染成了血紅色。
史稱“壬辰十一月芥島之變”的屠殺,從這一夜開始。李家、邵家被滅族,而金家也遭受了無妄之災。一場大火燒掉了金家的後宅,金言的所有姬妾和二十五個小兒子全死在火中,無人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