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艾清英突然念出詩句來,大家都很吃驚,但是沒人喜歡他的賣弄,都不願理他,繼續仰著頭觀察光線組成的畫作,曹燁則感慨道:“沒想到我們竟然還是在山腹之中,這懸山竟然像套娃一樣藏在山腹裡,太令人驚歎了!這裡肯定不會有電吧,那這上面還有不知何種能源產生的擬光源,真是世界第八大……不,第一大奇蹟。快,咱們的照相機在哪?我要拍下來。”
這話在我聽來,既是對眼前景色的讚歎,又像是對艾清英裝腔作勢的打壓——不要為了應兩句詩,忽略真正的壯觀。
但我對他們的暗戰不敢興趣,仔細觀察穹頂,可以看出,那裡並不平滑,在日光燈管的後面,是黑黝黝的一片,像是實打實的岩石,而且似乎是被刀斧胡亂劈削而出,猙獰的山石朝著不同的方向露出尖銳的邊緣,但很多平坦的地方,都鑲嵌著很光滑的、類似鏡子一樣的物體,足足有上百塊之多,組成畫作的就是這些日光燈管,就各自鑲嵌在這兩個相對的鏡子之間。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什麼日光燈管,這是鏡子反射的光線!便眯起眼睛尋找,果然,在穹頂的一側,有一道最明亮的光線斜射進來,準確照在一面鏡子狀物體之上,然後接著反射到下一面鏡子——就這樣,這道光線,像繩子一樣串起近百面鏡子,匯成一幅畫作,巧奪天工,極富想象力!
我激動地將這發現告訴大家,又引來一陣夾著髒話俚語的讚歎,聲音比剛才更大,很有點集體調戲艾清英的意思。聲音刺激著鼓膜,讓我感覺很癢,就當我將手指伸進耳朵試圖止癢的時候,隱約又聽到了那低語的聲音:“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救救我,救救我。”細若蚊蚋,時斷時續。
我驚訝地環顧四周,大家都站在觀景臺上興奮地討論著,沒人有異常,也沒人像我一樣側耳傾聽,難道只有我能聽到?這真是來自我身體裡的不知名東西?還只是我的幻聽?
我對這個石臺生出了莫名的恐懼,想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便催促柯問峰道:“咱不是要上面前的這座懸山嗎?趕緊行動吧。”
“技術上很有難度。”曹燁習慣性地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咱們是有兩根登山繩,長度是夠,但是你們看到對面懸山差不多有六十多米的距離,多嘗試幾次,有可能綁上石頭扔過去,但是對面都是草地,繩子根本無法固定。”
“你是說沒有辦法過去?”艾清英反問曹燁,又看了看其他人,都是一臉不知所措、靜聽命令的表情。
“從目前看是無解的事情。”曹燁受到了質疑,臉有些潮紅,但馬上將艾清英的責問甩了出去:“你不是有埃文斯的小本子嗎?上面沒有辦法?總不至於按照司徒然說的,咱飛過去吧。”但眼睛卻從艾清英身上轉到柯問峰那裡。很顯然,柯問峰雖然嘴上沒有說,但確實是登懸山的主要倡議者,攬了瓷器活的人沒有金剛鑽,此後就沒有什麼威信可言了。
艾清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現在立即搭話道:“埃文斯的本子就記到這裡,往後什麼都沒有了,柯領隊有沒有什麼辦法過去?”
柯問峰沒有理會其他人,而是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起來,一會搖頭一會點頭的,不知道觸動了他哪根神經?最後,他才緩緩說:“還沒到時候,我還在等。”
“等什麼?”我大是驚奇,柯問峰這句話,顯然是知道如何登上懸山,而且還相當有把握,根本不把這跨越天塹的難題放在眼裡,那他就一定有相應的資料,事先知道這裡的狀況,甚至可以說他的最終目的地就是這裡。那他,要來這裡幹什麼?是為了從根源上尋找失事船舶的訊息,還是另有目的?
“等著吉時,祭天!”柯問峰輕鬆地答道,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然後在嘴唇附在我的耳邊,用很是親切的語氣說道:“救救我,不會害你。”
這是兩句根本毫不相關的話,但是前半句“救救我”三個字,卻讓我渾身發冷,難道他也聽到了那詭異的低語,即使他聽到了,又怎麼知道我也聽到了,一切在我腦海中絞成漿糊,口中所想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的?”
“我一直在關注著你。”柯問峰將手拍在我的肩膀之上,又使勁捏了捏。
這時,一陣風從虛空中從下而上吹起來,很是越來越強烈,幾乎可以感到腳下微微的顫動,強風吹過山石,發出嗚嗚的聲音,直到變成尖細的嘯聲,大家忍不住半弓起身子後退了幾步,害怕被狂風捲走。
柯問峰見狀,卻向前一步,走到觀景臺邊緣處,從揹包裡摸出一個塑膠包,裡面全是色彩鮮豔的各色小球,他扯開包裝往把小球往風中一撒,頓時在空中散開,形成一條彩色飄帶,飄帶瞬間被風高高吹起,在空中打著轉衝向懸山的斜上方。
柯問峰拍著我的肩膀讓我上前一步仔細觀察,就在我小心賣出半步後,忽然感覺在後面撫著我背的柯問峰一使勁,我站立不穩,先前一步踏在虛空之中,頓時就摔了下去,我在下跌時身體翻滾,明顯看到柯問峰推我下去的手臂兀自伸著,以及旁邊眾人無比震驚和訝異的神情。
來不及嘆息,來不及後悔,來不及憤怒,我就向下快遞跌落,耳邊的風也更加猛烈起來,形成尖銳的嘯聲。我眼看著剛才站立的觀景臺變成高不可攀的所在,認命地閉上眼睛,等待著劇烈的撞擊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轉瞬之間,身下就有一股力量傳來,但我並沒有聽到自己身體摔到地面的撞擊聲,也沒有多少痛感,反而就像躍入溫柔的水中,被一雙巨大的手托住了身體,然後又往上拋去。我睜開眼睛,竟然發現自己虛空向上飛去,身下,一股極其強勁的風裹挾著我,從下向上把我推向高空。
瞬間,我從觀景臺處經過,看到了眾人更為訝異的表情和張得更大的嘴巴,然後自己就跟剛才飛在空中的綵球一樣,斜斜朝懸山的上空衝去。我在空中被風吹得打著滾,手腳虛空,即使亂蹬亂爬絲毫借不到任何力,又生出溺水時的絕望與恐懼,但這種感覺很快消失,當被強風吹到懸山上方時,忽然感覺到身下一輕,然後重重摔了下去,所幸身下是一片草地,而且極其鬆軟,我才沒有立時殞命。但即使如此,我也感覺到氣血翻滾,喉頭髮甜,一張嘴,一口鮮血便噴湧而出。
“司徒然,將背後的登山繩找個結實的地方拴結實。”柯問峰沒給我絲毫休息的時間,見我落在地上,扯著嗓子就喊。原來,他不知什麼時候竟偷偷將登山繩的一端系在了我揹包上,活生生地把我當成配重的活體石塊,這對於我來說竟還算是好事,畢竟對面的柯問峰不是在蓄意謀害我,但這瘋狂的實驗也太危險、太駭人了。
我翻過身來,坐在草地上看著對岸的柯問峰他們,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道是站起來指著他鼻子大罵的好,還是拍拍胸脯,像他們炫耀自己飛著上了懸山,這榮耀著實不比登月的阿姆斯特朗少。
“你大爺的。”我惱怒得大聲罵道,解下揹包扔在一邊,就往草地上一躺,不理他們,過了一會,手臂又一次無意中貼住了耳朵,那個陰森的低語又在耳邊竊竊私語,我翻身起來,眼前正好又是那個古代牌坊式的山門,門上寫著幾個奇怪的文字,我完全看不明白,但字的一圈及撐起山門的四根立柱上,都刻著吐著舌頭,瞪著眼睛的猙獰人臉,每個人腦袋上還頂許多竹子一樣的植物,詭異離奇,我的理智立即告訴我,這個地方絕不是我一個人可以隨便闖蕩的。
於是,我撿起登山繩,找了離對岸最近的一棵植物緊緊繫了上去,那是一顆巨大的竹子,翠綠竹節竟如水桶一般粗細,使勁一敲,裡面還發出悶悶的聲音,還不像是中空的,應該是存著了不少的水分。
對面見我沒有撂挑子,頓時歡呼鼓舞起來,開始安排好陣型繫上保險繩順著登山繩往這邊爬過來,但由於懸山始終在緩慢旋轉,為了保險起見,每次只有一個人爬上保險繩,以至於每次等到一個人登上懸山,繩子都已經被拉成了斜線,我只好再尋找新的竹子重新繫結。就這樣,就在我係到第八九次的時候,發現了不遠處有一處稍顯茂密的竹林,裡面隱約有間破敗的竹籬小院。
竹影婆娑中,組成圍牆的竹籬歪歪扭扭,插在地面的竹篾時有破損,形成兩三個大小不一的圓洞;兩條光禿禿的竹幹樹成大門模樣,上面還各寫了一排字,像是對聯;院內是一個很小的竹屋,牆壁和屋頂都像是竹篾編成,早已經乾枯發黃,只是殘存著一絲絲的綠色印記,證明自己曾經青翠挺拔。
“那是什麼地方?”杜心和曹燁已經上到懸山,很是默契地過來找我,見我正對著竹林發愣,便也順著我的目光發現了那個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