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谷中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不知有幾千年的歲數,以那棵樹為中心的,便是歷代谷主和長老的墓地。這其中多是法相尊者,死後屍骨百年不腐,甚至可以化為靈氣滋潤這片土地,因此周圍的植被顯得更茂盛,靈力更豐沛。
“仔細找一找。”暮懸鈴沉聲對眾人說。
她心裡暗暗覺得此事沒有這麼簡單。素凝曦的空墳藏著疑雲,高鳳栩知道嗎?若是高鳳栩知道,那為何讓人帶走屍骸。若是高鳳栩不知道,又是誰敢冒險偷走明月山莊莊主夫人的屍骨。偷來又為了做什麼?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素凝曦的屍骨都不太可能光明正大葬在鏡花谷。
暮懸鈴覺得,桑岐不可能想不明白這一點,這一趟很可能是無用功。但桑岐若這麼安排,定有他的目的,只是他沒有說出來。
暮懸鈴緩緩走到那棵千年古樹之下,將掌心貼在樹幹之上,想要感受這棵樹的靈力。一般來說,這種生於洞天福地的千年古樹,是很有可能生出樹靈或者樹妖的。
然而她的掌心剛剛貼上古樹,一股不尋常的靈力波動便自腳下展開,如石頭落進水中,盪開圈圈波紋。
暮懸鈴一驚,猛然轉身,便見一熟悉的白衣身影立於身後不遠處,目光沉沉望著她。
謝雪臣若是有意遮掩氣息,這天下間便沒有人能察覺。
——他在這裡等著,他知道她會來?
暮懸鈴心中閃過一絲慌亂,但斷念已握在手,向後飛去拉開了與對方的距離,這樣能讓她有一絲安全感。
謝雪臣沒有如她預想的那般立刻追上來,他並不急迫,似乎料定她插翅難逃。
便在這時,腳下的靈力波動越來越強,梵音吟誦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這是魔族最怕的般若心經,暮懸鈴雖然不懼,但也覺得一陣煩悶。再放眼四周,被魔兵附身的女修都捂著腦袋倒在了地上,而魔兵四下逃散,不知所蹤。
一個年紀不大的行者站在遠處,那人眉目俊秀,雙眸明澈,如星河散落,明月高懸,唇紅齒白,俊美不凡,他有七分像南胥月讓人心生親近,卻又多了一份不容玷汙的聖潔高貴,普通百姓若是見了,難免心生朝拜叩首之意。此刻他手中捏著一串檀木珠串,隨著他的吟誦,般若心經的吟誦之聲越來越強,讓魔族不敢逼近。
暮懸鈴的心沉了下來,她沒想到,謝雪臣會在這裡,更沒想到,鏡花谷還找懸天寺搬了救兵。此人憑一己之力便可以將般若心經吟誦至如此強大的威力,即便不是法相,也是元嬰巔峰。
謝雪臣不是應該在兩界山牽制桑岐的嗎?
難道是素凝真請來的?
暮懸鈴無暇多想,她必須在行者出手之前擺脫謝雪臣,她不敢留有餘力,靈力灌注於斷念之上,斷念陡然發出熒熒紫光,彷彿呼吸一樣一明一滅,下一刻便如靈蛇一般向謝雪臣攻去。
謝雪臣自有千百種方法將她留下,但鈞天劍一起,便又遲疑地頓了一下。
——如此一來,她會受傷的。
謝雪臣隱忍著靈力不發,疾如閃電、狡如鬼魅的斷念如影隨形,毫不留情地鞭笞那襲白衣。法相之軀雖堅不可摧,但潔白無瑕的長衫卻落下了淡淡的痕跡。
他隔著漫天鞭影看著遠處的暮懸鈴,她的眼神冰冷無情,恍惚間讓他想起了不久前,她也是這樣站在自己面前,漂亮的眸子浮著層並不分明的水霧,委屈又氣憤地說——你不過仗著我喜歡你,不忍心傷了你!
她明明可以打傷他,但她處處留手,不動用魔功。
她說,你受傷那麼重,又沒有靈力護體,擋不住我的魔功。
所以此刻,他明明可以打傷她,擒住她,但是他也沒有……
他知道,是自己不忍心了。
因為喜歡,所以不忍心傷她。
因為喜歡,所以剋制自己。
但她並沒有,她冷漠地出手,只想擺脫她,就像當初的他,想盡辦法要逃離她身邊。
而現在,他如願以償了。
一陣心悸讓他手上動作一頓,靈巧的長鞭頓時突破了破綻,狠狠一鞭擊中他的胸口。灌注了靈力的長鞭堅硬勝鐵,他雖有法相之軀,卻因隱忍靈力而生生承受了這一鞭,頓時衣襟撕裂,胸腔氣血翻湧,臉色一白。
一聲極輕的脆響不合時宜地響起,像是玉石斷裂之聲,清凌凌的,十分悅耳。
謝雪臣動作頓住,暮懸鈴本可以趁機逃走,但她沒有,因為她的目光和謝雪臣落到了同一處。
那根落在地上,碎成兩段的玉簪。
她恍惚想起了那個雪夜,她滿懷欣喜地靠在他懷裡,暢想著成為他的妖奴後可以日日陪在他身邊的日子——那是她七年前就夢寐以求的事。
可如今回想起來,只有那些蒼白的畫面,沒有一絲喜歡。
“為何在你這裡?”她脫口而出問完,自己便有了答案。
定是他過後又去找那店家贖了回來。
他沒有放在芥子袋裡,而是貼身藏著,也許是因為時常無意識地握在手中。
他在想什麼?
謝雪臣俯身拾起斷裂的玉簪,骨節分明的五指隱忍著輕顫。
那絲斷紋彷彿裂在心口之上,不斷地綿延開來,化成細碎而密麻的疼痛。
因為這一刻的恍惚,他失算了,一片黑暗籠住了他的意識,將他拖入了魔域之中。
不遠處的暮懸鈴暗罵了一聲:“欲魔你這個蠢貨,貪慾牢籠對謝雪臣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