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靈啟示錄

第69章 2 神女無心

懷化春一怔。

懷芳鏡說:“叔父,您有沒有想過,我從來不需要您這麼偏執地‘保護’我?你以為我的身體活著……就夠了嗎?”

懷化春反問:“你不需要,是嗎?你知道叔父這一年是怎麼過的?我乾脆就焊死在那軒轅塔上,沒臉去見你死去的爹孃。”

“我會比你先見他們!”懷芳映象一頭被觸及逆鱗的母龍,爆發後哭得撕心裂肺,“我會告訴他們,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叔父!你能做的都做了,是我不聽話!就這樣,你為什麼不能成全我?”

懷化春嘴角顫了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懷芳鏡懵了,大哭著撲過去。

她是醫者,她該冷靜,手裡捏了一個回道的光團,可沒觸及對方就散了。懷化春只將她是受驚的孩子那樣摟住,不能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和血。他早就知道懷芳鏡有種強烈的自毀傾向,可沒想到自己所有的保護,都將她往深淵推得更深。

“叔父……對不起!可是我要去!”懷芳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勁地說:“您讓我去吧,我要救我自己!反正他也不可能再……”

懷化春真想大吼一句別說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新老更迭就是這麼殘忍的事。有人傾盡一生的努力與疼愛希望你獲得幸福,可你的想法卻和他背道而馳。你不再是那個窩在他懷抱裡的小女孩,不再允許他替你掌舵,甚至都不允許他為你感到牽絆和掛念。

懷芳鏡哭著說:“我懂的……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我也沒有懷疑你!我語無倫次了。真的……被聯姻又怎麼樣?當人質又怎麼樣?”

懷化春也泣不成聲:“鏡兒……”

懷芳鏡差點要說出我不再是你的孩子這句話,死死地壓了下去!那心照不宣就好,她知道懷化春也什麼都明白。

“我要去。”懷芳鏡深深吸氣,不斷重複著:“我要去,我要去!現在還沒撕破臉,主動破壞毀婚約的不能是我們。您說得對,婚約不重要,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聖盃……是外戰!準備星魂血誓,不管他怎麼想,我能換白將軍回來!”

懷化春彎下腰,緊緊抱住自己養大的孩子,淚下潸然。

————————————

董卿藍在蒂依然身邊捕捉到堅硬的“殼”,像鏡子一樣,將他的意識投射全部反彈回來。

懷著警惕,他將用於催眠的《靜夜》改為鏗鏘激烈的《嘯世》,好似一把重錘猛烈敲擊那屏障表面。而這聲勢浩大的旋律又給縹緲的《問靈》提供了掩護,是潛藏在大軍衝鋒之下來去無蹤的幾片紗綾。它們無微不至地尋找屏障上的裂縫,便要伺機鑽進去。

——什麼聲音?

蒂依然聽到古琴錚鳴,嘈嘈切切,在四面八方晃出刀光劍影。她循聲顧盼,又抬頭仰望那高聳入雲的軒轅塔,彷彿有古時先民在那惡鬥。

流動的歷史還在前進,然而這不知哪裡來的琴聲就太突兀了,身邊來來往往的靈武者沒有一個看得見她,也聽不見那渾然浩蕩的音律,似乎是兩個時空平行交錯。

蒂依然產生懷疑的念頭,阮清子立刻感到強大的排斥力,於是她所見的天空往下沉了一截!隱形的方塊輪廓切割視覺,像磚砌的房子層層凹陷下來,而四方的空間、廣場、高塔,都在錯視中逼近。

董卿藍的琴音變調,之前激昂的旋律變成《夢幽》的綿綿絮語,像一層層附著到屏障表面的雪花,看似輕柔,融化後卻是腐蝕性的酸液,無孔不入地吃了進來。

阮清子起手織結一個幻術囚籠,想讓董卿藍打破這屏障的時候疏於防範被她抓住破綻。

“阮聖!”董卿藍的聲音自天外來,雄渾沛然,在這世界裡激起一陣狂風!“知道您在,我可就不敢來了。”

蒂依然雖然和阮清子處於同一片意識海,但五感被混沌迷宮封閉了,仍然是聽不見其他人的對話的。

阮清子說:“怕什麼啊?我的大部分力量都給她了,你殊死一搏,說不定有機會讓我魂飛魄散呢。”

董卿藍說:“那是大不敬,卿藍不敢。”

阮清子冷冷地道:“虛偽。”她看了眼正在觀摩狄染登塔儀式的蒂依然,對董卿藍說:“你幾次三番地篡改她的大腦,你想得到什麼?”

董卿藍也挺珍惜這種和神女對話的機會,一邊撫琴,一邊說:“我只想讓她存在罷了。這些年我也有很多無奈。我只是個凡人,不喜歡那些汲汲營營之輩,可我想要的東西,不靠他們卻得不到。”

阮清子拖延時間,“你覺得自己,和他們有什麼不同嗎?”

董卿藍說:“他們,甘願於世俗中沉淪,揮灑血肉,看似光鮮強大,但其實個人所能及之事和自然命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別說對抗天地了,就算是對抗他們自己的法則,都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偉人們終其一生去改變規則,到死能推動一點點都是極限,不可悲麼?”

阮清子嘲諷道:“所以你就另闢蹊徑,造了個規則之外的東西出來,讓她替你行使慾望嗎?口口聲聲說只想見證完美的生命,但你心中的空虛和他們別無二致!”

董卿藍彈錯了一個音,沉重地道:“我怎麼能不空虛呢?我是被肉體凡胎所束縛的人啊。每個有限的生命都會本能地給自己的存在找尋意義,生怕自己白來一遭,又入不了輪迴。芸芸眾生沉醉於各種各樣的東西,力量、權柄、口腹之慾、愛恨情仇,不過就是讓日子過得精彩些。他們什麼也帶不走,卻還是要被那些亂七八糟的規則糾纏著!”

阮清子說:“空中樓閣,痴心妄想。”

董卿藍卻針鋒相對地問:“為什麼不呢?我為什麼就不能拋棄父母,拋棄人性,只為了見證永生呢?那是我最嚮往的生命形態,因為無限!蒂依然不需要那些轉瞬即逝的東西來填充自己,時間長短,是非對錯都不重要!四年,四千年,有區別嗎?她和這世界的牽絆不會侷限於某個人、某件事,而是對世界和自然本身!她的呼吸就是這世界的呼吸,這世界的需求就是她的需求!她因我而生,為末世而死,難道不是死得其所?”

阮清子說:“如果你真的那麼自信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蠢話。你不過是走火入魔,自我陶醉,別擺出一副飄然世外的姿態了,令人作嘔!”

董卿藍快速掃弦,躁亂和瘋狂隱入那錚鳴之音中,越發沉迷,將自我意識拋棄,換來成倍增長的幻術壓力,傾軋而下。

……

虛夜宮留守的技師們全跑了出去,均是被幻系神器擾得心神激盪,無法自控。隔音的結界幾乎失靈,他們能感覺到董卿藍的情緒,甚至能聽到一陣慷慨激昂的歌聲。幻術的波動如海浪拍打著人們,將虛夜宮帶到滾滾激流當中,翻滾著!

秋離聽得心驚膽戰,這時候掉鏈子可真要命啊!蒂依然出了什麼問題需要董卿藍如此應對?鏡夜琴運作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人能夠靠近董卿藍了,難不成這是他的計謀,就這樣把完聖體的控制權收回去嗎?

“將軍,這下怎麼辦?”他的副官焦急地問。

秋離氣急敗壞地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副官:“……”

秋離轉向虛夜宮,使勁運氣,“董卿藍說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

於是他們等啊等……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琴聲綿綿不休,波瀾壯闊,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秋離都沒想到董卿藍的體力居然這麼好,虛夜宮的守衛不得不換了一批!免得被魔音灌耳,讓幻術攪成失心瘋。

————————————

此時王都的太陽沉入了地平線。

繁城血洗,廝殺仍在繼續,不過特別明顯的是,魂師們那慘淡與華麗並存的光柱,滅了好多了。

翊王府成了南疆軍的指揮室,琾逸山在這和守衛們面對面,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議事廳裡,葛延雨正在裹傷,只聽同樣疲憊的拜森轉動僵硬的身子,扭動間脊柱一串噼裡啪啦的響聲。他今天炸了皇宮三輪,探子回報聖騎士們爭執不斷,體弱的皇后扛不住噬宴的傷害,就快要鎮不住他們了。現在雍謙在皇宮那邊親自督陣。

——這叫效率!

拜森覺得就打仗而言,雍謙比瀟康厲害嘛,就是董卿藍一如既往的不靠譜,若這時完聖體到位,他們已經贏了吧?

他很想找人抒發一通感慨。但葛延雨這人發表宣言的時候口若懸河,平時卻是冷冰冰一枚面癱,惜字如金。並且他似乎很看不上無面者,從來不跟他們說話,拜森也只能閉嘴。

葛延雨扯斷繃帶,視窗“嗖”得旋過冷風,燈驟滅。

“!”

拜森和葛延雨先後閃到一邊,這時才聽到什麼東西落地,骨碌碌地滾了幾圈,像是個球狀物,“砰”得炸出滿室濃煙!然後一陣微風劃過拜森後頸——恐怖的記憶被喚醒了,是函嶺那快得根本沒法反應的斬擊?

拜森腦子裡呈現的畫面竟是自己身首分離!爆發全力後撤。

臉上有電流躥過的感覺。拜森發現自己下巴被劃開了,傷口處的細小電流迅速蔓延,一瞬間他失明失聰,恨不得大叫一聲——夜柏嫣!

葛延雨揮劍橫斬,但快不過瞬神的速度,視線也被煙霧阻擋。可他的適應力很強,第一招擋不下來,第二招卻能碰著她衣角。一把光劍的連續突刺打出千萬落虹,夜柏嫣的殘影則在那密集的劍光中穿梭。

他們打得極快——這時拜森還在後仰中!他撤得太急,腳步後搖踉蹌,又顧忌葛延雨在場,魂噬和死神吐息都不敢用。

一彈指,葛延雨感覺劍刃上有阻力,像是夜柏嫣準備還擊了,立刻將靈力傾入,炸出一團鐳射似的純粹靈能,便只見那糾纏不休的黑影在光芒下爆散而碎。但轉眼葛延雨就知道了,那只是衣服而已。

——四柏空蟬步。

噗!

葛延雨愕然回頭,但思維比動作慢,還在回味剛才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腋下穿了過去。這時煙霧散去,只見拜森胸口插了一把電光纏繞的匕首!附帶的力道將他推倒在地,隨即刺啦一聲爆開雷漿,耀眼欲盲。

葛延雨不管他,直接從窗戶躥了出去,而拜森連帶那間屋子都被轟了個外焦裡嫩,焦黑地冒著濃煙。

葛延雨的靈絡四下掃蕩,已經感知不到敵人。王府上其他人急忙過來,四下警戒,但夜柏嫣早已溜之大吉。

葛延雨喘了口氣,又驚又怒地說:“通知宗主,靜靈界出手了。”

人們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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