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洛桑出現在廣場對面。她抱著乾果,但被突然冒出來的親衛隊擋住,一時間過不來,便站在外圍張望——竟是在觀察那吟遊詩人的長相?
白皓修的神經又繃緊了。那少女的杏眼眯成一條細線,但視力沒有那麼好,相隔太遠看不清詩人五官,於是喚了一隻飛鳥從天上飛過,繞著吟遊詩人轉上一圈。
白皓修則一直在看洛桑,只見她突然間瞳孔劇震,臉色慘白,然後掉頭就走。
——這反應,果然見過臉!
三十多名蠻族少年從四面八方奔來集結,廣場上塵土飛揚,彷彿重重迷霧,將白皓修和那所謂的詩人隔開來。蠻族戰士們手持刀盾,高喊著激盪人心的號子,不斷變換陣型。詩人坐在金帳前的空地上奮筆疾書,彷彿又有了新的故事可寫。
白皓修思考著,從懷裡抽出一張絹布,就是洛桑畫的,講述他們在斛雲山南段的樺林外發現有兩人朝鮫人而去的那張。
洛桑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壓抑著心中驚惶。
“坐。”白皓修淡定地拉了她一把,手上小動作不著痕跡,把那張絹布塞給了她。
“……”洛桑立馬進入狀態,趁丁寶山不注意時掃了眼那絹布,瞳孔一縮,衝白皓修點了個頭。
白皓修感覺這就叫報應不爽,陰魂不散。
——這下當真要死在外邊了吧?
洛桑憂心忡忡地說:“出來有一會兒了,我們早些回去吧?”
白皓修心裡躲與不躲都沒什麼意義了,搖搖頭,“這場面難得一見,坐會兒再走吧。”
洛桑頭頂冒汗,心想人都找上門來了,這種時候不應該趕緊回去商討對策麼?怕人家看不著你?
而對面的吟遊詩人果然若有若無地抬了個頭,看過來了。白皓修裝作不覺,但仗著極佳的目力洞悉對方臉上的一系列的微表情——是在想中午投毒沒起效,等自己回去再吃麼?
詩人埋著頭繼續寫他的故事。
白皓修心想有兩件事情是可以確定的:第一,如果身體條件允許的話,他要解決眼前的敵人,並且確認鮫人的情況,摸清對手底細;第二,離開洛桑,不要給她留下隱患。
白皓修把現有的一切條件都往這兩個目的上靠,最終理出一個思路,又衍生成計劃,在心裡默默地推演幾次。只覺得這計劃十分地不要命,但敵人的刀架到脖子上,他選擇的餘地也不多了。
白皓修吃幾顆洛桑拿來的乾果,起身帶著她離開。詩人的目光在背後追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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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帳,洛桑像熱鍋上的螞蟻,小嘴叭叭叭地說:“我去求風炎庇護我們?實在不行,我冒險帶你去安護府吧,總得先躲過這一劫。”
這番就是自言自語,說得很快,白皓修只聽懂了幾個單詞,不過只看洛桑的表情,他無言感動著。
女子柔弱,孤苦伶仃,還能有這般毅力和決絕,去保護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就算她可能少女懷春了。但白皓修很清楚……當年的森瑩雪都不會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洛桑也知道白皓修沒聽懂,又想自己說多了,白皓修會阻止她,於是抿了抿唇,定住心神道:“我出去打探一下,你先吃飯,我很快回來。”
白皓修拉住她手腕,說:“有毒。”指著桌上放涼的食物,凝重地搖頭。
洛桑愣住。
“晚上燃火,”白皓修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完了一個長句子:“你去找風炎說,明天你要去安護府,我和你一起。”
洛桑瞳孔深處綻出瞬間的驚喜,“真的?”
白皓修沒有回答,眼神閃爍。
“……”聰慧如洛桑,轉眼就明白了。
“今晚嗎?”她惶然問:“你要去哪兒?你這傷……”
白皓修一臉淡然,神色輕緩,表示:“此地不能久留了。今晚過後,你去處理你的事情,我去解決我的麻煩。”
洛桑急道:“這怎麼行?”
白皓修寬慰地一笑,語氣少有的柔和,“我向來命大,沒事的。”
洛桑說:“我才不信。”
白皓修:“……”
洛桑深呼吸,喘了幾下,望著那食籃,真想哭。對方已經出手了,而自己什麼也沒察覺呢!
“我帶你逃走吧?”她病急亂投醫,眼眶含淚,“以你的偽裝手段,應該沒問題吧?我可以把我們換下來的衣服剪碎,操縱鳥兒把氣味分散出去。我們往關渠逃,躲上一陣子。他們大概是順著我的馬蹄印找來的,這次我們小心一點就好了。”
這次洛桑沒有比劃,這麼一大篇說出來,白皓修眨巴眨巴眼,叫她說明白一點。
洛桑真哭了,她也委屈,她也忍不住想問,想了解得多一些,可又不知該怎麼說。末了又只能把質問吞下,把計劃畫下來解釋。
白皓修眸色深沉,心裡一陣疼惜,不由得仔細端詳洛桑的眉眼,想伸手碰碰她。不過也只是想想,末了,露出一個釋懷的微笑,說:“我今晚必須走了。”
洛桑抬頭望他。
白皓修裝神秘,表示:“我有任務。”
洛桑理解了之後,將信將疑……
白皓修也沒再說話,就這麼安靜地望著這女孩,眼神流連。她的五官不像鮫人那麼精緻,甚至還有點沒長開的嬰兒肥,額頭上有兩顆痘痘。但她水光瑩潤的雙眼很動人,肌膚嬌嫩,吹彈可破,以白皓修的視力,甚至能看到一層細小的,透著瑩瑩日光的絨毛。
——那是“人間”之美啊。
良久,洛桑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背過身去,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個溫熱的錦囊,遞了過來。
“我想,”洛桑的聲音細若蚊蠅,“這個你拿著。”
白皓修心想,啊......定情信物。
——他還是有幾分當帥哥的“自覺”。
洛桑也沒敢看他,兀自將那錦囊開啟,取出一枚通體透白的骨扳指,內側用血脂刻染出了一個聖炎的文字。
“顧氏商隊的老闆,我的師父……”她用微微發抖的聲音說:“曾是淮王,琾宸海的手下。四年前淮王奪嫡,和先太子鬥得兩敗俱傷,最終太子死於暗殺,淮王則被扣上謀逆的帽子,被皇上賜死了。”
白皓修:“??”
這番話,好多生詞兒,而且很明顯無關風月,於是顯得少年有點自作多情……
白皓修的表情繃住了,一陣尷尬。
洛桑沒比劃,也不解釋,彷彿只是為了傾訴,一股腦兒地將心事全說出來,“在那以後,淮王母族翁氏倒臺,生母淑妃自縊,部下黨羽死的死,逃的逃。我師父只是給他們運輸財貨的,所以能躲過一劫。本來我以為他都跟過去一刀兩斷了,可也不知誰找到他,拜託他借這次出商,把這枚骨扳指交給安護府的撫西候翁堯將軍。他是淮王的親舅舅,也是唯一一個還有些勢力的翁氏。”
白皓修直接放棄理解了。
洛桑指著扳指內側,說:“這個字是‘宸’,琾宸海的宸,持此物者可號令淮王舊部,好像叫做……長留舊黨還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師父究竟算不算長留的人,總之他已決定隱退,便想把這最後一份忠心……盡了。誰知會被在千巖泊,戌蚩人劫道……”
白皓修什麼也聽不懂,靜靜地站著,看她流淚。
洛桑哽咽道:“後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除了師父,沒人知道這東西在我這裡。我昨天不敢告訴那個魂師,因為淮王的罪名,到底是謀逆啊……可我,我現在也沒辦法了。今天晚上……我聽你安排,告訴風炎我要去安護府,但我不會對他們說實話。我會告訴撫西侯,說這淮王信物遺失在千巖泊了,否則,否則我怕,沒人會去救我師父。嗚……”
白皓修下意識伸出手,卻停在她肩上,抖了一下,猶豫著沒落下去。
洛桑更是無助,但她理解,同是天涯淪落人,白皓修比她還難呢。
白皓修無聲嘆息,只將那骨扳指收起來,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裡。
“物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