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卸貨後,鄭彩沒有受到為難,帶著十幾萬兩銀子和北方的毛皮、藥材、煤炭、鐵砂、棉布等貨物折返。先沿著大陸海岸線回到福建,卸下一部分貨物,交給他們所掌控或合作的商會,而後東渡海峽,去往東番老巢。
此時東番的氣氛十分的詭異。鄭芝龍企圖用外敵威脅為理由轉移矛盾,但大家都不是三歲的小孩,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說是道義之爭,本質是利益之爭,這群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然而他們等來的卻是朝廷各打五十大板的處理結果。這種和稀泥的做法自然不能讓鄭芝龍等人滿意,他們本身又不是什麼良民,對朝廷自然也沒有多少敬畏。他們也不會去考慮朝廷如果向他們低頭會有怎樣的毀滅效果,只是覺得朝廷不依他們的意,那就是良心大大的壞。
鄭芝龍捨不得與朝廷做買賣的利,朝廷每年拿出兩三百萬的貨款跟他們做交易,收購糧食和他們不要的舊船,大宗交易賺錢又省心。
像他們跑日本商路,還要考慮貨物輸入對於短期市場貨物價格的衝擊,日本的幕府和那群大名也不是善茬,鄭芝龍的武裝力量還做不到在日本橫著走,在日本做生意不得不仰其鼻息。
日本目前雖然沒有開啟閉關鎖國,但已經在有意識地限制白銀外流,約束大名與鄭芝龍的交易規模了,本質上是不希望地方大名與外部勢力深度利益繫結。
作為聯盟主,鄭芝龍敏銳地察感覺到了外部環境的變化,在可預見的未來,無論是西洋航線還是日本航線,甚至是南洋的航線都會受到影響,這才有了他投奔朝廷、洗白自己的操作。朝廷以為是自己招安了大海寇鄭芝龍,實際上這是一場雙向的奔赴。
只是鄭芝龍在安分了一段時間之後,貪婪的本性又發作了,雖然從朝廷那裡已經拿了不少,但他還想要得更多,所謂得隴望蜀,概莫如是。他不想做東番島主,他想做福建王,想要實現這一點,覆滅福建水師最重要的一步。
若是東南水面上只剩下他們一支海上勢力,面對紅毛番的咄咄逼人,朝廷能夠倚重的就只剩下他鄭芝龍了。到時候他不僅不是賊,甚至可以成為沈有容那樣的擎海巨柱,到時候好處有了,名聲也有了,端得是風光無限,不枉此生。
只可惜他算計得很好,打福建水師的時候卻不肯全力以赴,甚至遮遮掩掩,還要假託倭寇之名。他的計劃是沒有問題的,這場豪賭但凡賭贏了,朝廷是真的要捏著鼻子承認他的地位,可惜的是他的執行力太拉胯了,才導致了今天這樣尷尬的局面。
雖然不想跟朝廷翻臉,但作為社團老大,臉面更重要。在鄭芝龍視角里,朝廷不公,他們可委屈得不行。在其他人起鬨下,他一怒之下就將朝廷傳旨的使臣扣押了下來,但他的怒火只燃燒了一瞬,冷靜過來以後,他又開始發憷了。
他們說破天了,也就幾百條船,兩三萬的部眾,只是部眾,不是兩三萬的兵力。朝廷是沒有能耐在海上逮住他們,但他們也沒有實力在大明鬧事啊。
陸地上的人看到幾千料的大船,人站在旁邊像螻蟻一般,自是十分的震撼;而他們海上人見到數千騎兵席捲而過,也是震驚得不行。他們見過最多騎兵的地方是日本,那群騎馬猴子跟大明的這些高頭大馬、北方的壯漢完全沒有可比性。
周遇吉等人來到南邊,發現沒有仗打,於是就貫徹了皇帝宣教王化的命令,在東南沿海各地搞起了武裝大遊行,神出鬼沒,也不跟地方官飲茶,除了聖旨甩臉、強徵補給以外,幾乎不跟地方官府有過多的交流。
閩浙一帶的官員那叫一個慌啊,根本不知道朝廷興師動眾到底是來幹嘛的,這三千騎兵就像是一把劍懸在他們的頭頂。他們祈禱劍永遠都不要落下,又時刻盼望著這把劍快點斬到別人的頭上,讓他們避免煎熬。
巡稅使嘛,去年皇帝已經搞過了,那時候他們只是糟心肉疼,在壓力之下有限度的配合,出點血將朝廷打發了,現在這什麼都不說,到底鬧的哪樣啊?
他們的這種不安無處安放,只能一邊盡力地收拾自己的手尾,一面彈劾這夥騎兵擾民,寄信給保護傘,希望這群朝堂上的大爺收了他們那麼多敬獻,可以幫忙平事。
總之就是一句話:駭死額咧,皇帝你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這支騎兵威懾的不只是東南官吏,還有鄭芝龍這夥海盜。周遇吉等人總是很巧合地出現在鄭芝龍的勢力範圍之內,然後又不小心被鄭芝龍手下探得。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鄭芝龍的多變和遲疑也影響了整個鄭氏海盜集團,前一天他剛下令備戰,今天又開始召集大小頭目,說要再談一談。
鄭老二一拍桌,大聲道:“還有什麼好談的,大哥你已經得罪了朝廷的使臣,如今卻還能善了嗎?若是大哥你無法決斷,小弟便去水牢裡將那朝廷使臣給殺了,省得大哥仍留有念想!”
“你敢?!”鄭芝龍怒了。鄭芝虎被他的眼神灼傷,不敢與之對視,因而微微低頭。
楊六、楊七對視一眼,眼中失望之色難以掩飾。他們當初投奔鄭芝龍,就是覺得鄭芝龍一身英雄氣,年紀輕輕搏下了偌大基業,是個值得他們追隨的雄主。
但只是短短几年啊,鄭芝龍像是完全換了個人一樣,變得自私、吝嗇、剛愎自用,就連膽氣也差不多消散完了。以前他是“弟兄們跟我衝”,現在只會說“小的們給我衝”!
他們已經商量好了,這次不明著跟鄭芝龍唱反調了,而是悄悄離開。他們已經探得了東邊的一個小島,島上水草豐美,周圍暗礁密佈,他們廢了好大的勁才找到合適的航路,旁的人強闖只會撞上暗礁,葬身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