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猶豫一瞬,只得點了點頭。
秦莞當即陪著嶽凝往西側府門走去,她二人一走,秦湘便跺了跺腳,“母親,女兒都說了不用來請安了,小郡主的年紀和女兒一般大呢,您卻要對著她行禮!”
林氏面色一沉,“你知道什麼?!你九妹妹眼下和侯府交好,我們正要趁著這個機會打點好和侯府的關係,好為你哥哥將來的仕途謀出路,你爹病成了那般,將來我們難道只指望京城的侯府不成,娘瞧著安陽侯府對你九妹妹可是比京城那邊好了不知道多少,你哥哥前幾日還說,你九妹妹說的,太長公主願意在你哥哥入京的時候幫他寫一封信!”
秦湘不耐的聽著林氏的話,本想反駁,可想到秦琛到底忍了。
林氏又道,“這些說起來,都是你九妹妹的面子,你給我記著,從今往後不許為難你九妹妹,你祖母的態度也是如此,你可讓母親省心些吧。”
秦湘咬了咬牙唇,“知道了,為了哥哥,女兒不會胡來了。”頓了頓,秦湘又道,“可是父親到底得的是什麼病?為什麼不請大夫?或者,我們家裡不是有位醫仙嗎?”
林氏眉頭狠皺一下,語氣之中帶上了兩分冷笑,卻警告似的看了一眼自家女兒,“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多問。”
秦湘不服氣,“那,我能去看看父親嗎?父親病了,做女兒的怎能不去探望?”
林氏一把拉住秦湘往東邊去,“你父親的病會染人,我們誰都不能去看!”
這話帶上了厲色,聽的秦湘眼眶一顫,她抿緊了唇,眸色複雜的回頭看了一眼汀蘭苑,心不甘情不願的被林氏拉了回去……
秦莞直將嶽凝送出了府門,馬車停在門外的街角旁,秦莞跟著嶽凝走了過來,“太長公主的病無大礙了,接下來只需好好調養便可,秋天了,南邊還不算太燥,若是在京城,太長公主才叫人擔心呢。”
“祖母眼下都是因為這案子憂思過重,等案子結了就會好了吧。”嶽凝應了秦莞的話,眼看著就要走到馬車旁,她腳步卻猛的一頓,秦莞不解抬眸,卻見嶽凝竟然直盯著長街另外一邊的轉角看,秦莞蹙眉,“怎麼了?”
問著話,秦莞也順著嶽凝的目光看了過去,這一看,秦莞也眉頭微皺。
距離他們十多丈的另外一處長街拐角,一個身著蒼藍色長袍的男人不知何時正站在那裡,他身子半掩在牆角後,只露出了半邊身子和半張臉,隔得太遠,秦莞看不清那張臉是何模樣,可是秦莞卻能感覺道,他猶如實質一般的目光正落在她和嶽凝的身上。
“那個人是誰——”
秦莞問出聲,可話音剛落,那人已警覺的縮回了轉角之後。
秦莞眉頭一皺,而身邊的嶽凝已經如豹子一般的閃身而出,秦莞見之,忙疾步跟了上去,秦莞要小跑一陣,嶽凝卻片刻便至,可秦莞只看到嶽凝呆站在轉角處沒動,她趕忙跟過去,卻見轉角之後的長街上只有四五個行人來回,卻是沒一個身穿蒼藍色長袍的男人。
秦莞跑了幾步略有些喘,“郡主可認得那人?”
嶽凝搖了搖頭,“不認得。”
說著又疑惑道,“我發現他的時候,便是覺得他看過來的目光太過奇怪,說帶著惡意也不是,可卻一定不是路人看過來的目光。”
秦莞蹙眉,轉眸看向秦府的府門。
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秦府側門進出的人。
“莫非是和秦府有什麼爭端的人?”
嶽凝也回頭看了一眼,隨即點頭,“的確有這個可能。”說著鄭重的看著秦莞,“明天一早,還是讓白楓來接你,我回去會和遲殿下說,你自己不要單獨出門。”
秦莞點頭應下,“我知道,郡主放心,一定不會的。”
嶽凝這才放了心,“你回去也交代一下你們府上的門房,注意些。”
秦莞又應下,嶽凝才轉身朝馬車走了過去,等嶽凝坐著馬車離開,秦莞的眼神便沉了下來,茯苓是一直跟著的,此刻方才道,“小姐,那人是壞的?”
“好壞不知。”秦莞回身走向府門,“不過如此鬼祟,多半是不好的。”
待走到府門之前,秦莞便照著嶽凝的叮囑交代了門房幾句,可這幾個門房雖然不敢不敬秦莞,卻也不會拿她的話當做聖旨,不過是面上恭敬應了,隨後照樣懶怠罷了,秦莞想到這結果,也沒把希望放在這幾個門房身上,入府直奔汀蘭苑。
一回院子,秦莞便進了內室,掀開白瓷盞一看,那一團汙物的顏色果然淺了一些。
見茯苓也跟過來看,秦莞直問,“你看這個像什麼?”
茯苓眨眨眼,“像一團揉起來的柳絮……又有點像不乾淨的放臭了的棉紗抹布,還像發黴了的……啊奴婢說不出來了……”
秦莞搖了搖頭,“宋柔不會把柳絮和抹布吃下去。”說著蓋上蓋子,“再泡一晚上,明天定然會比今天顏色更淺些,也會泡的散開一些,現在看太難了。”
放下這頭,秦莞便又去給燕遲做新的藥,這幾日下來,為燕遲做藥已經成了習慣,雖然想著燕遲那邊的傷藥應當還未用完,可明日要去侯府,多做一些總是沒錯的,且燕遲彼時說他只在錦州留七日,那今日已經是第四日還是第五日了?
她是一定要回京城的,不過這依然可能是她和燕遲能見到的為數不多的最後幾面,燕遲以後定然會去朔西鎮守,而她回京城也不知何時了,她們本就是兩個不相干的人,倒也沒什麼值得她唏噓感嘆的,這麼想著,秦莞卻抬眸看到了她掛在暖閣的蘭花燈。
她的獬豸面具到哪裡去了?
用完了晚膳,秦莞看了一會兒書便歇了下來,茯苓臨睡之前出去檢查了一番院子,再進來的時候便道,“小姐,主院那邊又開始做法事了……”
秦莞已經躺了下來,聞言皺眉,“只是第幾日法事了?”
“第三日。”茯苓答道,又一邊吹熄了角落裡的燈道,“老夫人就喜歡做這些,當初您明明是逃了大難是好事,她卻給咱們做了足足七日法事。”
秦莞沒說話,心底卻明白,她這位三叔的病一定不是小病了,不僅不是小病,還是不乾淨的病。
秦府家主的病影響不了秦莞的好眠,連著幾日沒有做噩夢,她睡得安穩,精神亦好了起來,這一日迎著晨光早起,又在院子裡走動了一番,只等到身上出了一會兒汗才進屋歇下,九小姐的身子太弱了,她得想法子調理。
用了早膳,秦莞正收拾好給燕遲的藥膏門房便有人來稟,侯府來接的人到了。
秦莞如往常那般帶著茯苓出門,臨走之前又去看了一眼白瓷盞,如她所料的,一汪清水當中,那不知是柳絮還是棉紗抹布的東西顏色更淺了,秦莞放了心,直奔府門。
府門之外果然站著白楓,秦莞心底一安,快步走了出去,白楓見禮,恭敬的請秦莞上馬車,上了馬車,秦莞一顆心才定了下來,猶豫一瞬,她還是掀開車簾往遠處的拐角看了一眼,這一看,她撥出一口氣來,今日沒有人在那處窺看。
白楓並不知其中關節,馬鞭一揮,如往常那般離開了秦府府門,一路上秦莞都在想今天回秦府那團汙物會不會現出本來面目,等馬車停在了侯府門前時方才醒過神來,下了馬車,綠袖早在門口候著,見秦莞出現,熱情的上前行禮。
今日的秦莞穿了一身煙藍色的點蘭織翠白褶襦裙,肩上披同色的披帛,三千墨髮挽做個半月髻,髮髻之間斜斜插著一支江氏送的白玉步搖,清妍而端華,行止之間,裙裾流嵐一般浮動,秦莞身上莫名披著一股子清靈的謫仙之韻,綠袖第一次見秦莞便覺驚豔,如今已經見了秦莞這樣多回,今次初見秦莞之時仍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莞不過十六歲,正是初初盛開的花骨朵兒,那日街邊見時秦莞身上還有股子漠然的病弱之氣,到了如今,雖說不出什麼明顯的變化,可那通身的氣韻越是高華懾人了。
“九姑娘快進來,太長公主等了多時了。”
秦莞彎了唇,來侯府次數多了,再加上侯府眾人的照顧,她眼下倒是自在許多。
秦莞抬步上臺階,眼看著要入門,她腳下卻是一頓。
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猛然轉身,秦莞看向侯府不遠處的一座茶肆,她只覺得那讓人不適的目光是那茶肆之中投來的,然而等她看過去,卻見那茶肆不論是一樓還是二樓皆是門窗緊閉,亦是在她轉身的剎那,那被窺視的不適感消失了。
秦莞的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
“九姑娘,怎麼了?”
綠袖有些驚疑不定,秦莞轉過身來,搖了搖頭,“沒什麼。”
說著,她笑意微浮的進了府門,綠袖也往那茶肆看了看,因是沒看出什麼不妥來,便亦跟著走了進去。
秦莞照常去太長公主的院子,可經過前院之時,卻看到了挎著個大箱子的徐河!
徐河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秦莞,他忙上前來行禮問安。
“拜見九姑娘!給您請安——”
秦莞失笑,“你怎麼在這裡?知府大人也來了嗎?”
徐河忙點頭,“是啊,知府大人昨天讓人在城中張貼了魏家大公子的畫像,可暫時沒什麼收穫,於是今日過來讓魏公子再畫一幅新的,又要重新審問宋氏的護從,這一次皆是問的魏家大公子的事,小人是過來幫忙的。”
徐河雖然是仵作,可他資歷淺,在衙門裡面多數時候算做個雜工,若哪裡人手不夠了,便被拉過去幫忙,而比起尋常的衙差,他能識文斷字,也是這一點,讓他除了雜工之外還能幫忙整理謄抄公文,哪怕此番驗屍全靠了秦莞,霍懷信也沒有將他攆出去。
秦莞點點頭,又看向徐河的箱子,“這麼快就做了新的箱子?”
徐河本是一臉常色,一聽秦莞這話,當即眼底大亮的激動道,“九姑娘有所不知!這箱子不是在下新做的,乃是那賊人良心發現送回來的?!”
秦莞一愕,“送回來的?!”
徐河忙不迭的點頭,為了證明是原來的箱子,還把箱子蓋也打了開。
“您看,這裡面的傢伙事您都見過的,還是原來的箱子,裡面的東西都在,便是……便是小人那些體己,那小賊也交了回來……”
徐河說著便從自己袖中掏東西,“小人的體己被送回來了,小人便有錢了,九姑娘給小人的錢,小人眼下可以還給姑娘了。”
說著話,徐河捧著幾兩銀子雙手奉上,“多謝九姑娘慷慨。”
秦莞打量他一瞬,見他此行不似作偽,便對茯苓點了點頭,茯苓上前接過銀子,徐河這才大鬆了一口氣直起身子來,“害怕九姑娘不收,多謝九姑娘了。”
徐河人雖然有些耿直的呆傻,可到底是男子,且識文斷字,凡是念了書的男子多半會講“氣節”二字,所以秦莞從沒想過將銀子送給徐河,既然說了是借,那他來還她自然回收,可讓秦莞疑惑的是,他的箱子為何會被送回來?
“這小賊倒是俠義心腸,莫非是知道徐仵作並非富人,所以將箱子送了回來?”
秦莞狀似打趣的道,徐河眼底晶亮道,“小人也覺得是如此!那人必定是看了箱子裡的東西,覺得小人也是貧苦之人,起了不忍之心,這便將小人的箱子送了回來。”
秦莞頷首,心底的疑慮還未消,“他何時送回來的?”
“就在今天早晨!我這箱子被扔到衙門口的,晨起當值的幾個弟兄一看,這不是小人的箱子嗎?等小人到了衙門,當即就還給了小人。”
徐河一臉的開心之色,秦莞卻皺眉,“送到了衙門?”
徐河點頭,“正是,只怕是看到了箱子裡小人的驗狀和給衙門謄抄的公文了。”
秦莞的眉頭越皺越緊,那賊人是在鬧市搶走了徐河的箱子,卻還了回來,錦州城難道有了什麼俠盜?既然是俠盜,又怎會分不清窮人和富人?徐河這箱子,也並非鑲金嵌寶之物,沒道理會招惹賊人,可徐河偏偏招惹了,不僅招惹,人家還又給他送了回來。
“就什麼東西都沒有丟?”
秦莞忍不住再問了一句,徐河搖頭,“沒有,小人檢查過了,驗狀公文器物都在!不過小人很奇怪,那人竟然敢把箱子放在衙門口,真是一點不怕被抓到!”
秦莞緩緩點頭,徐河說的不錯,自古賊怕官,亦恨官,知道徐河是衙門的,怎還會把箱子原原本本的送到衙門口?是挑釁?
見秦莞一臉的沉思,徐河也凝眸起來,這件事的確有些奇怪,只怕秦莞在疑惑這其中的細節,這麼一想,徐河想什麼什麼似的道,“九姑娘!東西的確沒少,不過有一個地方有些奇怪,小人這箱子裡器物頗多,可唯獨這驗狀上,不知沾上了什麼,氣味兒十分古怪,有些像藥味兒,也有些像什麼臭了的味道……”
秦莞眉頭一揚,“拿給我看看——”
徐河忙又開啟箱子拿驗狀,一旁的綠袖和茯苓對視一眼,雖然不懂秦莞為何對這件事這樣感興趣,卻都不敢打擾,兩瞬之後,徐河將驗狀遞到了秦莞手邊。
秦莞接過,鼻息剛一動,眸色便沉了下來……
徐河忙問,“九姑娘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了?”
秦莞眼底劃過一道暗芒,語聲亦是前所未有的低寒。
“是金玉續骨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