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進來吧。”朱由崧終於開口。
執行從菘藩羌藏古道奇襲隴西的策略,讓李來亨帶隊確實合適,他雖然年輕,但人家打小就從半個大明地圖走過來的,且能存活下來,什麼困難會沒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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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來亨踏入武英殿時,身上的雨水仍在滴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留下斑駁水跡,他單膝跪地,甲冑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末將參見陛下!”
朱由崧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將領。
李來亨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眉宇間卻已有了風霜之色,那雙眼睛明亮如星,透著堅定與決絕。
“你可知菘藩草地這個季節有多冷麼?”朱由崧緩緩說道,“當年諸葛武侯六出祁山,都不敢走那條路。”
李來亨抬起頭,聲音沉穩有力:“陛下!末將自懂事以來,一直在闖營童子營,不記得走過多少險路,若此去不回,死也要面朝北方!“
朱由崧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恨朕嗎?”
李來亨一怔,隨即明白皇帝所指,同他一道的那些“闖營”首領子弟們幾乎都留在南京,實為質子。
李來亨深吸一口氣:“末將諸多兄死於清軍之手,闖營上下,早已與韃虜不共戴天!至於先前的恩怨......”他頓了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末將只願為漢家江山盡一份力。”
朱由崧凝視著李來亨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靈魂,良久,輕嘆一聲:“好吧,朕同意了,就從京營抽調三千精卒,讓馮銑跟著,還有夏完淳、艾能奇也一道去吧。”
李來亨眼中閃過驚喜,隨即深深拜下:“臣謝陛下!”
“記著,你們現在是大明朝廷的將領,出征發餉自有朝廷安排,不要再說不費朝廷一兵一卒那樣的話了。“朱由崧耐心囑咐,“朕會讓忠貞侯秦良玉和軍情司配合這次行動。先以通商的名義打埯護,從大寧鹽場運一批鹽去菘藩,到了菘藩,就要全靠你們自己了。”
“末將明白!”李來亨深深一拜。
“去吧,好好準備。”朱由崧揮了揮手。
李來亨再次行禮,轉身退出武英殿,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朱由崧望著李來亨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雕紋。那年輕將領的甲冑在雨中泛著冷光,背影挺拔如槍,帶著幾分孤絕。
“這軍中派系……還是難以避免啊。”朱由崧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身旁的韓贊周能聽見。
老太監微微躬身,沒有接話。他知道皇帝在憂慮什麼。
以李定國、孫可望為首的“西營”,是張獻忠舊部,如今有孫可望坐鎮雲南,李定國奪下漢中,可謂是風頭正盛,開始得到不少人的認證。
以李來亨為首的一幫“闖營”年輕子弟,則是李自成餘脈,雖歸附朝廷,卻始終被文官視為“流寇”。
所以李來亨迫切的希望能立功,也有表明自己的機會。
而南京城內的“三大御營”,又分屬閻應元、鄭森、還有高傑舊部等,他們彼此間誰也不服誰。
朱由崧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封攤開的奏疏上,那是朱大典遞上的急報:
“北岸虜騎異動,偵知韃虜已調真定、保定之兵集結,恐欲渡河犯我。臣請與江陰侯合兵,先發制人,北渡黃河,以攻代守!”
朱大典的這封奏疏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一些激進派大臣拍案叫好,聲稱“此時不北伐,更待何時?”
而保守派則冷笑譏諷:“朱大典急於立功,是想學岳飛‘直搗黃龍’不成?”
朱由崧決定壓下了這份奏請。
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大打。
因為不敢賭。
李定國在漢中連戰連捷,確實振奮人心。
但若黃河南岸的防線稍有鬆動,讓清軍鐵騎突破天險,那些暗地裡搖擺的牆頭草。
更何況……新政才剛剛開始。裁撤冗官、清丈田畝、重整鹽稅,哪一項不是動了許多人的利益?
若此時前線失利,朝中那些憋著火的既得利益者,怕是要趁機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