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彎腰拾起那根銅煙桿,在掌心轉了轉,煙桿的焦痕硌著面板,帶來熟悉的痛感。
瘋道士不見了。
集鎮上的人發現,那個總坐在老槐樹下傻笑的白髮道士,連著三天沒出現。
有人說他凍死在了山裡,有人說被狼叼走了,只有那個曾給他端過粥的老婆婆嘆了口氣:
“怕是找著該去的地方了……”
而此時的廢墟深處,一個身影正在打磨鐵器。
是那把他救孩子時用的小刀,鏽得不成樣子,被他泡在溪水裡磨了三天,終於露出些寒光。
他就坐在曾經的丹房遺址上,背靠著殘存的神龕,白髮垂在臉前,遮住了眼神。
手腕上的紅帶早就磨斷了,小茜的那根黑髮被他纏在刀柄上,打了個死結。
他開始練劍。
沒有劍,就用那根銅煙桿代替。
招式是重陽劍法,卻沒了往日的柔和。
“隨風擺柳”變成了直刺的狠勁,“靈蛇出洞”帶著撕裂的風聲,每一招都像是在劈開什麼,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
煙桿撞在斷牆上,發出沉悶的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可他不停,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痠痛得抬不起來,直到掌心被磨出血泡。
血滴在黑布片上,暈開時竟有些像方勝紋。
他想起師傅教他劍法時說:“劍是護道之器,不是殺人之刃。”
可現在,他只想讓這“器”染上血,讓那些藏在方勝紋後面的人,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
夜裡,他就睡在廢墟里,蜷縮在師傅臥房的殘垣下。
夢裡不再是小茜的笑臉,而是沖天的火光,是玄色的衣袍在火中晃動,是師傅倒在地上的身影——這畫面如此清晰,彷彿他親眼所見。
他開始收集資訊。
不再是瘋瘋癲癲地坐在街角,而是拖著蹣跚的步子,在集鎮的茶館酒肆外徘徊。
耳朵捕捉著零星的話語,像只蟄伏的狼,篩選著有用的資訊。
“……聽說了嗎?去年知府家丟了幅古畫……”
“……城西張大戶被搶了,損失慘重……”
“……聽說那些人穿著黑衣,來去如風……”
碎片漸漸拼湊起來。
有夥盜匪,專劫富戶,行蹤詭秘,每次作案都穿著繡方勝紋的黑衣。
有人說他們是江湖上的大盜,有人說背後有官老爺撐腰。
三個月前,他們在鄰縣劫了鹽商,殺了七口人,連孩子都沒放過。
“連孩子都沒放過……”他重複著這句話,嘴角勾起個詭異的弧度。
那天傍晚,他走進了集鎮上唯一的鐵匠鋪。
鐵匠正在打馬蹄鐵,火星濺在他的白髮上,他也沒躲。
“打把劍。”
他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鐵匠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那個瘋道士,皺了皺眉:
“你要劍做什麼?”
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樣東西——是那半塊小茜留下的饊子,早就硬得像石頭。
他把饊子放在鐵砧上,用石頭砸碎,露出裡面混著的幾粒碎銀。
那是他這三年來,從好心人的施捨裡攢下的所有家當。
“要快。”他說。
七天後,他取回了劍。
劍身算不上精良,甚至有些歪斜,可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用那塊黑布片擦劍,布上的銀線刮過劍身,發出細碎的聲響。
離開集鎮那天,他最後去了趟老槐樹。
樹下的泥土裡,還留著他坐過的痕跡。
他對著樹影看了很久,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小茜,”他輕聲說,聲音裡沒有了瘋癲,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師兄要去做件事。做完了,就去找你。”
他把青布鞋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布袋裡,又將那塊黑布片塞進劍柄。
背上劍,轉身走進了山林。
白髮在風中飛揚,像面招展的旗。
路過溪邊時,他停下腳步。
水面映出的人影不再瘋傻,眼神裡燃著火焰,那是復仇的火,能燒燬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對著水面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個會對著雲影傻笑的瘋道士,死在了那個發現方勝紋的清晨。
現在活著的,只有個復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