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弟則站在大門外,正和常平倉大使鄒傑對峙,似乎爭辯著什麼。
陳子履不動聲色,向街邊一個老農問道:“老鄉,勞駕打聽一下,你們是哪個鄉的,這是在幹嘛?”
“你是?”
“在下是永昌當鋪的夥計,額,就是記賬的。”
“賬房!”
老農一聽來了精神,話匣子也隨之開啟。
“賬房也是體面人,勞駕,幫咱們去前面催催吧。咱們都是大樟裡的,今早衙門派人下鄉收紅薯,咱們就送來了。
沒想倉庫卻不肯收,這叫什麼事?天都快黑了,咱們還要趕回去呢^衙門不會賴賬吧?”
“斷然不會。”
這時,李二福走過來接過話茬。
他上堂的時候,光顧著磕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因而陳子履戴著斗笠站在他面前,他愣是沒認出來。
“縣太爺是青天,寬厚仁德,哪會坑咱們老百姓呢?不會不會,斷然不會。”
陳子履暗暗好笑,李二福被自己罰了十兩銀子,卻還為自己說好話,真是個老實人。
“你們可知,倉大使為何不可肯收東西?”
李二福答道:“那大使說了,常平倉歷來只儲大米,從沒收過那洋玩意。若放壞了幾石,他擔不起。”
這時,又有人老鄉走了過來,橫插了一嘴:“那傢伙推推搪搪,怕是沒收到好處,才不給辦事吧。”
“這些紅薯,不是縣老爺要的嗎?”
“縣太爺讓人辦事,那也得給錢呀……”
幾個老鄉你一嘴我一嘴,很快聊得不亦樂乎。
陳子履聽得津津有味,忽然問道:“你們這幾天到北山墟售米了嗎?多少錢一斤。”
大家都說沒有,唯有李二福應道:“我今天早上剛賣了五石,每石6錢銀。”
幾個老鄉頓時笑了起來,笑話李二福去衙門告了一狀,無端端被罰了十兩銀子。
為了湊夠銀子,現在非但要到處借錢,還得將大半口糧賣掉。
否則,就得賣田交罰金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給族長送點禮呢。
李二福卻不以為然道:“你們懂什麼。若不是告這一狀,我還不知道縣老爺是個好官呢。”
這時,常平倉那邊再起爭執,孫二弟似乎無法說服倉大使。
陳子履眼見自己不出面,那邊是擺不平了,於是摘下斗笠,向李二福笑了一下。
“你既認本官是個好官,最近一個月,便多找幾個鄉親,輪流巡堤望水。大樟裡就在鯉魚江邊對吧,看緊了,準沒錯。”
說著,大步走向常平倉大門。
李二福愣了一下,隱約想起這聲音,好像在公堂聽過。
忽然,他“撲通”一聲以頭點地:“謝老父母提醒,小的今晚便開始巡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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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履一邊走向常平倉,一邊盤算方才聽到的訊息。
北山墟離縣城只有十七八里,就算推獨輪車運糧,一天也足夠往返。歇家運糧入城,每石耗費最多5分,並不算高。
如今鄉下每石6錢,城裡卻要9錢,太奇怪了。
就這麼一點點距離,差價怎會如此之大?
歇家每石賺2錢5分,倒一手利潤竟高達四成?吃相那麼難看的嗎?
陳子履還沒想通,已走到常平倉大使面前。
倉大使鄒傑也是吃公家飯的人,當然認識縣太爺。
他見縣太爺竟親自來管這等小事,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跪地拜道:“小人見過堂尊。”
陳子履淡淡道:“你既認識本縣,難道不認識本縣的大印嗎?孫二弟帶牌票來入庫,你為何不收?”
鄒傑叫屈道:“堂尊恕罪。常平倉歷來只儲五穀,這紅薯是西洋舶來之物,小的實在不敢存放呀。若是壞了……”
“本縣讓你收,你就收。一個月之內,壞了算你的;一個月之後,壞了算我的。”